万宝阁总部的两张验席，一高一低。
高席前摆着火纹炉，写的是萧辰。
低席前只有一只空盘，苏婉儿的名字被写在萧辰后面，旁边还添了两个小字。
同行。
苏婉儿停在低席前，没有坐。
负责接待的金袍管事笑道：“苏姑娘不必紧张。萧公子是总部请来的真火客，你与他同行，所得资源可以从他的客额中分取。”
“我的请帖呢？”
苏婉儿问道。
管事取出昨夜那张火纹请帖。
“请帖自然有效，只是你的玄阴之气更适合辅助验火。总部给萧公子一等客额，已经把你那份算进去了。”
苏婉儿接过请帖，放到空盘上。
“那就把算进去的部分划掉。”
管事脸上的笑淡了些。
“苏姑娘，一等客额不是谁都能拿到。你若单独开席，只能从最低等验物开始，验错还要赔货。”
“我赔。”
“用什么赔？”
苏婉儿把正式路籍压在请帖旁边，又取下腰间铜铃。
“用我的路籍担责，用我的铜铃作押。”
“验对了，收益也记我的名字。”
周围几名鉴师看了过来。
有人摇头。
“跟着真火客进来，还非要自己开席，何苦？”
“凝元境三重，也敢在总部押器验物。”
“她大概以为资格台能讲通的规矩，在这里也能讲通。”
萧辰走到高席前，把自己的请帖放下，却没有点燃火纹炉。
金袍管事看向他。
“萧公子不劝劝？”
“她已经选了。”
萧辰抬了抬缠着伤布的右手。
“开她的席。”
管事皱眉道：“若她验错，你的一等客额也不能替她补偿。”
“她没让你找我补。”
一句话落下，周围安静了片刻。
苏婉儿看了萧辰一眼，没有道谢，只把铜铃推到押物槽中。
咔。
空盘下方升起一圈白纹，与她的路籍连在一起。
原本写在萧辰名字后面的同行二字慢慢淡去。
苏婉儿三个字单独落在第二张验席上。
验席两侧随即升起两本账册。萧辰那本仍是一等火客账，苏婉儿这本却从最低一页开始，押物、赔付、收益全都单列。她若验错，铜铃会先被扣下，路籍还要留下三个月的赔偿记录。
反过来，她若验对，万宝阁也不能把功劳并进萧辰的真火账，更不能用一句同行把资源送到高席再让二人私分。
苏婉儿逐字看完，按下自己的指印。
金袍管事沉声道：“独立验席已开。”
“第一件货，北寒髓。”
两名伙计抬来一只半人高的冰匣。
匣子刚打开，大厅地面立刻结霜。靠得最近的一名鉴师连退三步，眉毛上挂满白冰。
冰匣中躺着一块拳头大的银白寒髓。
表面有七层冰纹，髓心却浑浊发黑。
金袍管事道：“说出寒髓受损原因和可用之处。半炷香内答，破坏货物照价赔偿。”
三名总部鉴师先后上前。
第一人用银针探髓，银针刚触到表面便断成两截。
“寒毒积沉，髓心已死，只能磨成冰粉。”
第二人用灵火照过七层冰纹。
“外纹尚活，切掉黑心，可炼护脉散。”
第三人看得更久。
“黑心不是死髓，是被寒气反复压实。若有化神境火力慢慢解冻，至少能保住六成。”
围观者纷纷点头。
三种判断虽有差别，都认定问题出在寒毒与冰压。
伙计按规矩给三份判断分别标价。磨粉只值三百灵石，切心炼药能到八百，若请化神修士慢解，扣掉出手费用后也不过一千二百。
金袍管事把最高价牌推到苏婉儿面前。她若跟着第三种判断，只需补充一句便能平安过关，却拿不到独立鉴定的客印。若另作判断，一旦损货，赔偿按未切割的北寒髓原价计算。
围观鉴师都等着她退回那个最稳妥的答案。
金袍管事看向苏婉儿。
“轮到你了。”
苏婉儿没有碰寒髓。
她从押物槽里取回铜铃，在冰匣左侧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亮，碰到寒髓后却缺了一拍。
她换到右侧，又摇了一次。
叮。
还是缺了一拍，位置却往髓心移了半寸。
一名鉴师嗤笑道：“听个回声，也想验北寒髓？”
苏婉儿没有理他。
她绕着冰匣走了三步，第三次摇铃。
这一次，铃声没有立刻断。
它在寒髓内部绕了一圈，最后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住。
苏婉儿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玄阴之气。
金袍管事立刻提醒：“不得损货。”
“玄阴不化寒髓。”
苏婉儿把那缕玄阴贴在冰匣外沿，没有直接碰货。
寒髓表面的七层冰纹同时亮起。
众人脸色一变。
玄阴之气沿着冰匣外壁缓缓游走，每经过一层冰纹，铜铃便响一次。到第七声时，髓心那团黑色忽然向两侧退开。
一道残缺月纹露了出来。
那道纹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缺了三处，形状却与哑童曾画在苏婉儿掌心的旧字极为相近。
苏婉儿掌心微微一紧。
她没有把手伸进袖中，也没有提哑童。
第三名鉴师冲到冰匣前。
“封印纹？”
“北寒髓里怎么会有封印纹！”
苏婉儿看着髓心。
“黑色不是寒毒，也不是死髓。”
“有人用旧印把最纯的一缕阴寒本源封在里面。外面七层冰纹一直在替它挡热，时间久了，才积成黑心。”
先前说只能磨粉的鉴师脸色难看。
“你凭什么断定里面是本源？”
苏婉儿又摇了一下铜铃。
叮。
残缺月纹应声收紧，黑色重新合拢。寒髓表面的霜气没有加重，反而稳定下来。
“寒毒只会散。”
“它在护。”
大厅里没人再笑。
金袍管事亲自取来一面验源镜。镜光照进髓心，原本浑浊的镜面亮起一圈银白光环。
阴寒本源，完整度八成。
若真按废料磨成冰粉，这件东西至少要折损九成价值。
几名鉴师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低头重看刚才的记录。
有人盯着苏婉儿的铜铃，想问来历，又忍住了。
先前开口嘲笑的那人往人群后退了两步，不肯再与她对视。
金袍管事看着验源镜上的银环，语气终于变了。
“这道旧印叫什么？”
“不知道。”
苏婉儿回答得很快。
“我只认得它封存阴寒本源的用法。”
“来处、传承、属于哪一脉，我没有证据。”
管事还想再问，二楼忽然落下一枚银色客印。
客印正面写着苏婉儿，背面刻着独立验席四字。
一道苍老声音从楼上传来。
“验物无误，保住北寒髓八成本源。”
“按总部规矩，给她三选一。”
三只玉盒被送到苏婉儿面前。
第一盒是补肩伤的寒玉膏。
第二盒是能辅助玄阴修炼的百年冰髓液。
第三盒装着一枚防止阴寒反噬的护脉珠。
管事道：“你可以任选一件，另得个人客印。若愿意把旧印来历写入总部密册，三件都可拿走。”
苏婉儿没有犹豫，取走第二盒。
“我只换我验出来的价。”
“不知道的东西，不卖。”
她将冰髓液与个人客印一起收好，账页上只出现了她自己的名字。
萧辰站在高席旁，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金袍管事转向他。
“萧公子，现在可以点火了。若你愿把龙皇真火留一道火种，总部的一等客额还能再提。”
“火种不卖。”
萧辰把缠着伤布的右手放在炉边。
“要验什么，按次开价。”
管事看了看苏婉儿刚落名的独立客印，又看向二楼。
那道苍老声音没有压价。
“准。”
大厅尽头的石门缓缓打开。
四名蒙面力士抬出一座黑色骨台。
骨台上，九个齿形旧纹依次亮起。
昨夜消失的那截九牙龙骨被锁在台心。
萧辰怀中的半张交货单再次发烫。
万宝阁的公验钟随之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