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扣向器盖的手忽然翻转，掌根直压内槽。
萧辰把断杆顶进盖下，托住这一掌。薄冰被震出一道白痕，槽内旧血跟着一卷，正对他左腕裂开的伤处。
刚止住的血又渗出来，顺着衣边往槽口拉。
萧辰咬牙收手，龙皇真火在腕前隔开一线。那股牵引撞上火光，骤然散了，旧血仍在冰里缓缓蜷缩。
他将伤腕收进衣袖，断杆的另一端抵在石座上。
手拿开。
执事看着杆身，慢慢松了力。
萧辰盯住他的咽喉，指节紧得发白。只要再往前压半尺，杆尖便能顶上去。可槽里的血纹还在动，三年前那股抽骨般的疼，也仍在腰腹间来回扯。
他把断杆往旁边一横，重新卡住器盖。
苏婉儿趁机补住冰上的白痕，没让寒气侵进血纹。她扶着石座缓了口气，才将铜铃移向外沿。
还验得出来。
萧辰挪开脚边沾血的布角，让它离封槽远些。火线随他的左腕往外移，始终隔在新伤与旧血之间，槽内残纹渐渐慢下来，方才朝外探出的那一缕也缩回冰下。
台边一名玄天弟子立刻道：同族余血，也会相引。凭一点气息，就全算成你的？
宽脸候选低头看了看槽，又看向萧辰。这一次，他没有接话，反倒将身体侧开，给公验光让出位置。
苏婉儿已经取出旧账，翻开夹在其中的血瓶残印留影。
拿光照这里。
她把瓶肩封口那一面展开，贴近槽壁。留影里的暗紫封痕有一处歪斜缺口，缺口下面，一道细裂分成两叉。
槽壁的旧封漆也缺了一块。
苏婉儿先比印边，再比细裂，将留影一点点移下去。两道岔口终于重叠，其中较短的那条还向里钩着，恰好贴住槽上的弯痕。
后山血瓶封口压过的残纹。这里留下了同一个缺口。
执事扫了一眼，随即抬头。
破漆缺角，也值得拿来说？
萧辰用断针尾挑起槽壁下沿的薄片。刚才那一掌压歪了底层卡扣，夹层露出半截旧签，上面粘着发黑的干漆。
他将旧签翻到公验光下，露出残料登记年月。
三年前，夺血后的第四个月。
苏婉儿随即翻过残印留影，指向后山血瓶的收验年月。两处日期并排摆着，连月份都对得上。
这个，也巧？
苏婉儿用铃口压住留影的上角，另一角交给台边候选扶着。那人原本只敢远看，此刻被纸上的缺口吸住目光，自己凑到槽边对了一次，扶纸的动作也轻了。
执事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想扶正薄片，萧辰将断针压在片边，让日期始终朝上。
附近几个候选往前靠近了些。有人低声念出年月，有人伸长脖子去看留影的封口，先前那名玄天弟子往后退了半步。
萧辰没有收起旧签，转而看向冰里的血纹。
龙皇瞳下，苍青细线深处缠着一点赤褐色。苍青向前，赤褐却朝后缩，两股血气在末端拧出一个反向的结，结尾紧贴着槽底。
在后山血瓶里，他就见过这两种颜色。
苏婉儿把残印下方的验血留影展平。里面的苍青刚亮，赤褐便向后退，留下的折痕与槽中血结相叠。
萧辰隔着冰，指向血结最窄的地方。
这里被逆着接过。
一名刚受过验的候选挤近，弯下腰，反复看了两遍。
移植没融进去，退出来时才会结成这样。
他将自己的手从槽边移开，指着赤褐色退缩的那一端。
原血还往前走，受血的那股往回缩，拧死了。新血不会长这个旧结。
玄天弟子还想开口，萧辰先将留影转向他。
后山已经验过。苍青是我的，赤褐是萧天养进去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落在石座上的手却稳住了。
三年前移植失败的残料。你们把它送到这里验人？
他指向旁边焚尽新血的浅槽，那里还结着熔铁。两个槽隔得这么近，刚才那根针就想把他的血送下去。萧辰将衣袖扣紧，伤处碰到粗布，刺痛总算压过了一点旧日的抽疼。
那弟子张开的嘴停住，目光避开血结，落到执事身上。
台外有人骂了一声。几名先前等着验血的候选纷纷退开，将露在外面的伤口盖住；也有人挤在前头，盯住暗管，怕它被人从帘后抽走。
石座另一端，搬台杂役蹲了下去。
他袖子里裹着一块湿布，正往抬柄下的铜签上蹭。第一下抹去浮灰，收货时辰反而露得更清楚，他连忙换了方向，往席号处擦。
萧辰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腕伤一扯，疼得他胳膊颤了颤，掌下的手却没能再动。
布拿开。
杂役脸上的汗落到铜签边，声音发抖。
我就是个搬东西的，匣子里面装什么，我真不知道！
萧辰用断杆挑开湿布，让铜签露在亮处。送达时辰、验台收货记号都在，旁边刻着九牙席号。
他看了一眼席号，松开压人的手，改用杆端压住铜签。
谁让你擦？
杂役看向执事，张了张嘴，又急忙低下头。
我怕丢差事。
你亲手从哪里接，送到哪里？
九牙席下沿的交货处。封匣放在那里，我照铜签搬，送进验台后室。
谁接？
杂役指了指身旁那名随侍。
他点过匣扣，我才把抬柄放下。里面的槽，我没碰过。
随侍往后退，脚跟碰上台阶，险些坐倒。
萧辰将铜签转向巡使。
只记他亲手搬的这段。接货、交货，各指一遍。
他没有松开铜签，等杂役指到后室门边，又让那名随侍站到公验光能照见的地方。随侍把脸别开，先看自己的鞋尖，最后点了一下头，承认匣子经他接下。
杂役沿着白线指完两处，便缩回石座旁，湿布丢在脚边，连捡都不敢捡。
太虚巡使俯身核对铜签，随后抬起见证牌。守在白线外的人走近，将帘后那截采血管也拖到明处。
封条从管口压向接头，后室那端被一并封死。
当值执事，离开验器。
执事猛地抬眼。
你凭几个散修的话，就要押我？
巡使指向公验光里的暗管、铜签和内槽，手没有收回。
先押候查。
两人一左一右扣住执事胳膊。他还想挣，脚下已经被带离石座，原先替他站在前面的玄天弟子让开了路。
另一名随行者扶正验器原有的底层匣框，将内槽推回框中，准备扣住盖沿，把它一并搬走。
萧辰把断杆横在槽前。
就封在台上。
那人停住，巡使转过身来。
萧辰指向底层还没完全展开的血结，再指铜签。
样本、送货签，都留在这道光里。我也在这里看着。
苏婉儿托稳槽沿，冷霜覆住了两边的抬口。她肩头又渗出血，铜铃却始终贴着槽外，里面的残纹还清清楚楚。
宽脸候选挪过来，把准备盖严的匣盖扶在一边。
刚才差点抬进后室，这回别再挡着。
巡使看了一眼众人，令这只盛着内槽的血匣就地落在公验石面，盖沿留出见证窗口。封条压住匣扣，避开血纹与旧签，铜签则封在旁边。
此后若须移位，仍由你当面见证，沿白线走。萧辰看着巡使。
巡使应下。萧辰等最后一角封条落稳，才抽回断杆。
押走执事的人经过他身边，执事偏头盯着封匣，直到被带下台阶，也没再看他。
公验白线仍然亮着，远处计时纹一动不动。苏婉儿将自己的赤令收妥，站在匣旁，给萧辰让出翻旧账的地方。
场务抱来席册，循着铜签上的号往后翻。
几页宗名过去，最后一页停在石面上。
九牙席那一栏空着宗名，只画了一张空座图。场务又翻出压在后面的往年页，手指越翻越慢，几张旧页上的座图都一样。
这个席，历年这样记。
萧辰从旧账里展开半张交货单，把烧焦的边角压平。残单上的席号与铜签接在一起，末尾缺去的部分，在席册上补齐了。
他将三处编号依次看过，合上旧单。
高台最末一排，正有一张与册中画得一样的座椅，椅前看不见宗门名牌。
萧辰沿公验白线抬起目光，停在那张空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