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沿着白线走到长阶拐角，九牙席就在头顶斜上方。
太虚巡使跟在身后，封存铜签朝外，席号正对椅前一块小牌。守席侍从看见铜签，先把腰间令牌翻了过去，才伸手拦人。
空椅不能搜。
萧辰停在白线内，用断杆挑起垂到阶边的布帘。帘后没有积灰，一道窄槽嵌在石阶下，槽口的铁边被磨得发亮。
侍从立刻去扯帘子。
萧辰鞋尖抵住下垂的帘杆，布面落了一半，恰好露着铁槽。巡使往旁边移出半步，铜签与槽口一同照进见证光里。
椅子空着，下面忙得很。
他将断杆贴在槽边，一层干黑血垢被挑起，底下还粘着今年封货用的漆屑。
侍从的手停在帘上。
他挡住了上面半截座椅，萧辰便压低杆尖，只取阶边够得到的一点血垢。鞋尖顶着帘杆，脚跟始终落在白线里，侍从低头看了两次，也没能抓住他越界的地方。
场务抱着册子追来，翻出往年的空座图，往萧辰面前一递。
历年都是空的，我刚才已给你看过。
往下翻。
场务翻了两页，中间少了一张，纸根还留在缝里。他连忙把册子合回去，萧辰却用杆端挡住了封皮。
缺页先放着。看这几张还有的。
旧图连椅前踏板都描了出来，槽口在同一个位置，铁沿上的磨痕一年比一年宽。萧辰将册页放低，正与帘下槽边相对。
旧图里的长痕朝验台方向拖出去，眼前的铁沿也顺着这方向发亮。另一侧留着较浅的回擦痕，匣底来回滑过的边界十分清楚。
他挑起那点尚有韧性的封漆，放在旧血垢旁。
今年也在用。
场务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动了动。
封货漆每年换，这颜色是今年的。
谁收？
场务摇头，手还捏着那几页座图。
册里只留席号。
萧辰看向侍从。那人偏过身，挡住椅后的窄路，嘴唇抿紧了。
收货口一直开着？萧辰问。
场务等不到侍从开口，只能点头。
开着。匣子照席号送。
场务说完又看座图，册页在风里翻回上一年。萧辰替他压住纸角，指向同一处磨白的铁沿。那人顺着看过去，脸上的勉强笑意终于收了，抱册的手也从封皮挪到页根，免得旧图再被盖住。
苏婉儿从拐角另一侧蹲下，将铜铃贴近阶缝。铃声沿石头传开，到了帘下便断了一截，再响起时，声音已经到了靠近验台的一侧。
她向下挪了一步，肩头擦到阶角，痛得停了停。
铃口重新贴住石面。
这次回音从两块石板之间穿过，空腔很窄，正好容下血匣。她沿声音断开的地方摸去，指尖碰到一条被帘灰遮着的铁棱。
这里接回验台。
她把灰拂开，槽内传来滚轮轻响。靠人群的一端正往里缩，似乎有人在那边拉动承匣的滑板。
铜铃一转，玄阴贴着眼前铁棱冻下去。轮子只走了半圈，便被白霜卡住，细微的摩擦声停了。
苏婉儿额角出了汗，扶膝的手压得更紧。她等轮子彻底停稳，才将寒气收窄，避免把旁边的石缝也冻住。萧辰蹲在另一侧，替她挡住了侍从伸来查看的手，让她能将铃口平稳移开。
侍从脸色变了。
验台还要用，你冻坏了谁担？
苏婉儿收起铜铃，扶着膝盖站直。
只封了这端。你现在拉不走匣子。
她指给萧辰看，冻住的位置就在白线旁，另一边连向椅前滑槽，铁边上也有来回推送留下的亮痕。
萧辰伸进断杆，轻碰滑板。板子向高席方向挪了半寸，碰到白霜便停下，退回时仍能沿原轨滑动。
他把杆子抽回，没有砸下去。
把封存血匣送来。沿白线，我在这里接。
巡使看了看槽口。
要试运？
来时从这边送去验台。现在往回送一段，看谁收。
萧辰指向拐角前的那段暗槽，离他们不过几步，整段都在白线下方。
只到这里。
台上有人喊起来，声音越过断柱传到长阶。
还要等多久？我们的分怎么办？
萧辰回头，停住的计时柱仍悬着封存光，十根活柱上的白纹没有继续合拢。几个持令候选站在原处，已经有人不耐烦地踢开碎石。
他朝巡使身侧的退路一指。
守住这里。匣扣从前面露出来，这次就停。取不取，我们都收回匣子。
巡使点头，叫随行者回公验台取匣。
苏婉儿盯住帘下槽口，萧辰站在拐角，始终能看见那只血匣。匣子从公验石面抬起，原有内槽仍在框里，封条没有揭开，沿白线经过验台，再送到他面前。
随行者托着匣底，让巡使当面核过匣扣，才将它放到滑板上。
萧辰用断杆挡住前端，苏婉儿撤掉板下少许白霜，留下靠人群一侧的冷封。滑板有了向前的余地，退路仍卡在她眼前。
血匣轻轻往高席方向滑去，封条从萧辰面前移过，末端停在拐角的暗处。
萧辰抬起杆尖，示意随行者松手。匣子没有继续前行，巡使便站到退口旁边，能直接看见封条。场务望向高席，又低头看暗槽，嘴里原本还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萧辰把受伤的左腕收高些，避开匣口残余血气，转身靠住长阶外沿。右肩沉得厉害，断杆只能压在腰侧，杆尖却正对着匣扣将露出的地方。
侍从看了那处暗角两眼，抬手便去拔旁边禁门的门闩。
贵客要入席，闲人退开。
门板向外一推，正好要将场务和巡使隔在拐角外面。场务被挤得后退，席册撞在门沿上，掉出一页旧图。
萧辰横过断杆，卡住门板。
谁是闲人？
侍从继续推门，低声道：你查的是货，别挡贵客的路。
门轴吱呀作响，压在断杆上的力道越来越重。萧辰靠近半步，将杆尖穿过门闩下方的空隙，向上一挑。
门闩跳出一端。
侍从急忙去抓，萧辰抬脚压住门板，借门沿托着杆身再一拧，整根闩杆从座槽里脱了出来，砸在白线旁。
门失了闩，再也合不住。
侍从的手还扣着门边，指缝被震得发白。身后有人探头来看，他立刻想挡，萧辰将门板向外推稳，长阶拐角连同帘下的空隙，一起露在了来路上。
萧辰左腕绷得疼，缓缓松开指节，将断杆换了个压法。
册子拿稳。人留下。
场务捡回旧图，抱着席册站到巡使身后。侍从抬脚来踢落地门闩，萧辰先踩住一端，目光落在他腰间。
刚才你替谁清场，拿什么令？
我只管开门。
令牌摆出来。
侍从朝高席方向看去，迟迟没动。巡使手里的铜签仍朝着他，见证牌也没有收。
萧辰把帘杆往外拨了些，露出匣子所在的槽口。
开门、遮帘、收匣，都在你眼前。站着看清。
侍从终于解下令牌，放在阶面上。牌底碰着石头，响了一声，他立即把手缩了回去。
场务还想往后退，萧辰用杆端点了点册中座图。
你认的席。有人来，亲眼对。
那人停住，捏着纸页站在原处。
帘子失去下方压杆，被长阶间的风掀起一点。暗槽里的匣框露着半边，旧血隔着见证窗口缓慢蜷动，苏婉儿将铃口转向那里，眼前那一小段白霜没有再向外蔓延。
萧辰顺着匣框望向高席。
先是一片灰色衣角，从另一端的椅背后露出。随后，一个戴面具的人走到九牙席前，停了一下，坐了进去。
侍从低下头，摆在阶上的令牌却来不及收走。
场务抱紧席册，纸角在指间皱起，目光从图上的空椅移到了上方。
灰衣人的面具朝暗槽微微偏转。
萧辰握杆的手停住了。那人将袖子往后移了少许，抬起一只手，动作不急不慢，手背越过扶手时又轻轻顿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见过。
他把断杆抵住阶角，身体向前倾了些，脚下仍踩着白线。
灰衣人的手落在椅子扶手上。
滑槽里，那只封存的血匣轻轻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