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衣袖托住守军，往回一扯。
箭影从两人身后掠过，钉进半截营墙。萧辰贴着骨旗，手掌还挡住一角光，挪开后才看清袖口挂着的扣饰。
与他玉牌上的旧痕一样。
衣袖被守军攥得变了形，裂线沿着手指一道道绷开。那只手已经残缺，只能死抓着布，龙清璃便将手腕转过去，让它连袖带腕一起抱住。
她另一只手托着守军后颈，拖着它向墙后退。
萧辰向前凑近了些，想看清她的脸。箭影遮住肩颈，骨面晃动，映出的始终只有她压低的半边身子。
他盯着那只托人的手，没有再催。
守军的破甲勾住袖边，她试着抽了两下，抽不出来，便将裂开的布留在甲上。萧辰把玉牌压低一点，免得牌上的反光挡住她。那道背影始终低着头，只顾将人拖离箭锋，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她回头。
万宝阁的旧账上，母亲留下的只有几枚印。此刻她腕上的衣扣撞到甲沿，细细一声，连动作里的急迫都听得见。
有名骨在下面，拿了就走吧。
佩刀候选蹲在另一侧。他手背还肿着，握刀却很稳，刀尖指向主骨旁露出的白色薄片。刻名那一面就在土外，伸手便够得到。
坡前又有人沿着石窝过来，见骨旗映光，脚步都快了。
再等，谁都要伸手。他低声道。
萧辰没有动那块骨。他看见刀尖落入缝隙，也看见压在上方的残钉随着骨片翘起，钉下黑痕正向衣袖延伸。
退刀。
佩刀候选尚未反应，刀身又向上一顶。画面从中裂开，守军被拖行的身子断成两截，龙清璃的手也跟着暗了下去。
萧辰右掌探过去，掌背抵住刀脊，将已经抬起的白骨压回原处。
伤肩的布结一下绷紧，鲜血沿臂侧流了下来。
你疯了？分就在手边！
萧辰的左手已经贴到钉下，真火沿着骨外的黑痕逼过去，停在碰到白骨之前。那道被刀尖拉长的噬龙痕缩回钉尾，旧影才重新接上。
他抬眼看着对方。
刀收回去。
骨面上，龙清璃已把守军拖到墙后，墙根还有两团挤在一起的破甲。她将其中一团往里推，替它让出躲箭的位置。
佩刀候选的目光停住了。
他缓缓退刀，改用刀鞘抵着松动的石块。萧辰抽回右手，五指一时张不开，苏婉儿伸手扶住他的肘，只让那条胳膊慢慢垂下。
我来护骨面。她道。
战魂俯在旗前，嘴里还在念。声音刚出，便被穿过骨缝的风扯碎；旗脚的残字也忽明忽暗，几粒骨屑顺着裂口往下掉。
苏婉儿把铜铃倒扣在石边，薄冰贴着骨面铺开。
骨屑落进冰里，各自停在原处。散开的刻痕得以接住，那声没说完的营名又从冰下响了一次，仍缺了中间一段。
她没有加重寒气，只将铃口往漏风处移近少许。
慢些说。
战魂抬起断指，指向骨旗上方。
苏婉儿顺着它的手，清去那里的灰土，露出三个磨损很重的字。她听过一遍，再指着字问，等战魂点头，才抬眼看向萧辰。
断军营。它当年守的是断军营。
萧辰望向灰土坡深处。断矛横在沟口，只能看见一段塌墙，营门藏在更远的风沙里。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战魂手指迟缓地屈了两下。
二十载。她来，开过一回。
它指着营墙间的暗光，另一只断臂压向自己胸前。透过破甲，萧辰看见了地面上的石纹，旧影中被救的守军也一样，身子早已残缺，脚下没有活人的影子。
二十年前。萧辰按住内襟里旧账副本的边角。她进来时，这些上古守军早已死去，只剩残念还困在一轮轮封锁中。
骨面上的箭雨更密了。
龙清璃站在墙后，面前有一条已空出的退路。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一名没能跟上的守军倒在断石外，胸甲被箭钉住，正徒劳地往墙边爬。
萧辰的目光跟着她停下。
那名守军的手指抓着石地，离墙还差几步。
龙清璃解下腰间半幅布，折了回去。
一支箭擦过她肩头，血沿袖口流下来。她没有去拔另一肩尚留着的旧箭，俯身把布穿过守军腋下，先折断钉住甲片的箭杆，再用双手拖住布端。
残魂被一点点拖离石地，手指还在往来时的地方伸。
龙清璃顺着看去，地上落着它的骨扣。她用脚尖把扣踢近，俯身捡起，塞回那只残手里，随即把它拉进墙后。
萧辰看得喉头发紧。
他伸出拇指，缓缓抹过玉牌的边角。苏婉儿碰了碰他的袖子，把快要滑进骨缝的布条捞回来，重新搭在他手上。他低头接住，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布，指头已经僵了。
身旁有人悄悄把伸向骨片的手收了回去，鞋尖挪开，免得踩到冰里保存的字。佩刀候选捡起两块石头，压住旗根两边的松土，没有再提抢分。
你们后来回营了？萧辰问。
战魂点了点头，断指往沟底一划，指到半途却停住，低下头看着伏在地上的旗。
萧辰也低头。
撑旗的旧杆从中折过，方才塞进去的石块只能支住一边，风一来，旗面就往下塌。骨影也随之摇晃，随时可能被土掩住。
他伸手托起旗骨，试着将断口合拢。杆身少了一截，裂处怎么也抵不稳。
一截矛杆递了过来。
短褐候选蹲在旁边，指了指自己带来的残矛。
门口捡的，尚能撑。
萧辰接过来，将矛杆贴在旧杆背面。苏婉儿一手护冰，另一手帮他收住布条。二人把两处断口束紧，他再用石块楔住下端，缓缓松开手。
残旗立住了。
短褐候选蹲着没动，仍拿手护着矛杆下端，等一阵风吹过去，旗根没有再移，才松手往后坐。他袖口那个箭洞还敞着，身上尽是灰土，抬头看见旗面展开，跟着露出一点笑。
风从旗面透过去，原本混在骨缝里的响动一下清楚起来。战魂仰起头，胸前甲片轻碰，残手收回身侧。
萧辰向骨旗俯身行了一礼。
多谢你还记得她。
战魂站了片刻，往旁边让开。它指向一块早已脱离主骨的薄片，骨面刻着姓名，下面还有半行守卒字样。
韩石。归祭。
萧辰伸手，先看了眼旗根。战魂再次点头，他才取起那块名骨，用干净布角包住边沿，留出韩石二字，没有碰方才被刀撬动的主骨。
他自己的榜令贴近名骨，空槽里亮起一道浅纹。
苏婉儿把铃沿压回冰面，等散字稳住，亮出她的榜令留下保存骨名的协作见证。她随后扶着伤肩站起，目光跟着战魂指向沟底。
战魂把残手贴在旗面，骨上的旧路亮出短短一段。路线绕过断石，沿低沟拐进营墙背面，到墙角便消失了。
萧辰俯身把那处转折记在布角上。
骨影还剩最后一点光。龙清璃刚把守军拖过墙角，头顶的石梁就塌了下来，她抬手护住身后，另一只手仍攥着那幅救人的布。
一条人族手臂从画面外伸进来，替她挡住了落石。
手腕上缠着一道旧结。
萧辰握笔的手停了，连墨滴落在布上也没察觉。那旧结向里收尾，一圈压着一圈，他在父亲留下的旧物上摸过许多次。
他向前跨了半步，伸手去够那只手腕，指间穿过一片散光。
骨旗前什么也没留下。
一片印着牌扣压痕的薄骨屑从冰边滑落，苏婉儿俯身接住，将它放到平石上。萧辰取出父亲的旧结，与那枚扣痕并在一处，手掌压着石沿，许久没有移开。
战魂已经退回旗下。它所能给的那一段路还亮着，到了墙角就断。
萧辰将扣痕与旧结一并收好，又把名骨贴身放稳，抬起头。
他们带着人，从哪边离开的？
战魂的手，指向了埋骨坡后的旧壕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