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箭拔出石地，擦着门缝射了出来。
萧辰偏头让过，箭尾刮断几根发丝，钉进身后的门柱。压在箭下的半截战旗腾起，门内接连响起弓弦松动的声音。
他抬手拦住后队。
一名短褐候选已经挤过门缝，脚才落地，袖口便被残箭钉在石壁上。他伸手去扯衣袖，第二支箭从斜上方射来，直取他弯下的脖颈。
萧辰一脚踢中箭身后段。
残箭偏过半尺，擦着那人的耳朵没入墙缝。短褐候选吓得整张脸都白了，又要割袖，萧辰按住他的手，目光落在第一支箭的尾羽上。
等黑光灭。
箭尾有一缕黑气，正沿布纹爬向手腕。萧辰将那截布绷在两块石棱间，等黑气退回箭杆，才把箭拔出。袖口顿时破了个大洞，那人手臂却保了下来。
第二轮箭雨扫过门内，碎石扑簌落下。
萧辰抬起手，等最后一声撞击过去，带着苏婉儿跨进门洞。短褐候选紧随其后，方才还互相推挤的人也收住脚，盯着他再次抬起的手指。
门洞往里，是一片层层下陷的灰土坡。断矛插在坡上，近处骨坑敞着，坑沿堆了半圈发黑的甲片。
守门巡使停在门槛外，把一块刻有骨名的石板立到众人面前。
带回仍有名字的战骨，才有归骨战果。不同骨名分别记取，断成十块也只算一名。解开封魂、救下同行，均须留见证。
他指了指每人腰间的榜令。
后排有人将令牌翻来覆去地看，原来刻着云台分痕的那一面已封住，另一面留着空槽。巡使把石板横过来，让众人看清同一骨名下分列的刻线，随后用掌心盖住最末的空位。
要前十，带着你自己的战果回来。
合力所得，各记贡献。抢人骨、冒人名，终榜验得出来。
一名宗门观礼人跟到门后，客牌刚亮，地上便浮起一线灰光，把他的脚引向右侧石廊。廊外还立着两块残碑，碑间风沙翻卷，客牌的光停在那里。
持客牌走外缘，越廊入场便驱离。巡使道。
那人看了眼已走下坡的宗门弟子，只能沿石廊跟过去。
短褐候选把袖口扎紧，正要向萧辰道谢，坡下忽然传出一声笑。有人从松土里掘出半块白骨，骨缝还夹着一枚锈扣。
有了！
那人抹去骨上浮灰，翻来覆去找字。白骨下方却传来铁甲相撞的声音，几道模糊人影从土中直起，断矛朝他胸前攒刺。
他扔骨就跑，扬起大片骨灰。
萧辰横过刚拔下的残箭，拨开刺到身前的矛锋，侧身一掌劈在矛杆缺口。断木飞了出去，后面的甲影仍在，他便收掌退回实地，没有追进坑里。
苏婉儿将铜铃压低，贴着脚边碎石凝起一层寒霜。骨灰落进霜里，风中那些刺耳杂声跟着低了下去。
那半块被扔掉的白骨滚到她鞋边，她拿断木拨回坑沿，甲影便不再往这里追。短褐候选原本也想捡，伸出的手停了，转而扶住快被绊倒的同伴，将人拖上石地。
坑底有急促的碰撞声，坡背却隔了好一会儿才响一下，沉得近乎听不见。
萧辰侧耳分辨，手摸向内襟。
龙鳞玉牌热了。
他把玉牌握在掌中，向左跨了两步，热意减弱；转回坡背时，牌缘旧痕又贴着指根发烫。苏婉儿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铃口里也余着那道沉响。
那边有东西压着。
萧辰沿碎石往下走，避开明晃晃露在土外的残骨。短褐候选犹豫一下，捡起半截矛杆跟了上来。
坡背比正面低矮，塌土下面露出一角骨旗。旗上的刻痕刚映进玉牌，内襟里的旧血匣便撞了他一下，金属扣发出轻响。
旁边有人立刻转头。
土里有血宝？
一名佩刀候选抢前半步，刀背砸进坡土。灰土崩开，横压骨旗的黑钉露了出来，钉尾缠着几根暗红细丝，正随着血匣的响动收紧。
萧辰喝道：退开！
那人还想再挖，手背已被一根细丝缠住。他挥刀去割，刀刃碰上钉尾，整条胳膊猛地往下一沉，半边肩膀都被扯进塌口。
萧辰抓住他的后领，残箭从腕下穿过，把细丝挑离皮肉，再抵上旁边的铁甲碎片。细丝缠住箭杆，那人趁势抽回手，手背上留下了一条深红勒痕。
还挖？
佩刀候选喘着气，摇了摇头。他把刀横在身前，往旁边退出一步，给萧辰让开塌口。
萧辰侧身退远，将血匣压回内襟深处，重新束好外层衣带。等钉线不再跟着转，他才独自把玉牌送近旗痕，苏婉儿则留在匣子与黑钉之间看着动静。
玉牌依旧温热。
黑钉没有动，骨旗下方却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清楚些。
坡前忽然传来争吵，有人抱着无名骨往回跑，后面追着两道甲影。短褐候选回头看见同伴，想从原路跑过去，被萧辰一把拦住。
看脚下。
横在退路上的半截残箭还在轻摆，箭尾黑气沿着土缝伸出。刚才众人掘土，把埋在下面的另外几支也松动了，来时的脚印已经被箭锋划穿。
短褐候选站住，额上又冒了汗。
萧辰把玉牌交到苏婉儿手边，转身拔掉横压退路的断箭。箭身卡得很紧，他用脚蹬住石块，换了两次握法才拔出来，伤腕上的布又被血洇湿。
他把断箭斜插在土边，指向骨旗背后一排坚实石窝。
沿这边叫人。落脚处摆块石头，别让后面的人踩歪。
短褐候选照着走了几步，先从袖里摸出榜令，对准萧辰与门洞，补下救援见证，才弯腰一处一处摆石。跟来的两人见状，也放慢脚步，把乱走的同伴喊回石窝内。
萧辰回到骨旗前。
苏婉儿把玉牌还给他，掌心冻出的薄霜正往下化，脸色比在门外白了些。
声在旗底，听不全。她道。
萧辰接过玉牌，蹲下拨开旗底的浮土。掌前真火才亮起，一道披着破甲的战魂便从骨缝中扑出，残缺的手臂直抓他的咽喉。
他侧头避让，掌心火焰猛地缩了回去。
战魂胸前的半截骨扣，形状与牌缘旧痕相同。
萧辰将玉牌竖到骨旗旁，牌上的缺口正对着那道扣痕。战魂的手停在他喉前一尺，甲叶仍在抖，眼眶里的暗光却缓缓移向牌面。
佩刀候选握紧了刀，退到石窝后。
它停了？
萧辰没答，把举起的手放低。战魂随之往前靠，残指碰了碰骨旗，又碰了碰自己甲上的扣。手指穿过玉牌，牌面没有半点驱使它的光。
它盯着那道旧痕，口中发出断续的声音。
苏婉儿按住铃舌，让四周先静下来。
救军。萧辰听清两个字，低头看向骨扣，你见过这块牌？
战魂弯下腰，把脸贴近骨旗。旗底几块残骨轻轻相击，三个字沿着空隙一点点传出。
龙，清璃。
萧辰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在万宝旧账上看过母亲的名字，亲手验过她的旧印。到了这片埋着断矛的灰土坡，竟还有人喊得出她。
她来过这里？
他问得很轻，刚才堵住持刀者的狠劲全收了。战魂抬头看他，残缺的嘴还张着，似乎正费力拼出下一声。萧辰把染血的手往衣上擦了擦，才去扶那截摇晃的骨旗，唯恐掌上的血盖住剩下的字。
战魂抬起断臂，指向旗底。萧辰跟着往前，玉牌几乎贴住骨面，语速快了起来。
后来去了哪里？跟她同行的人呢？
骨旗往下一沉，底下仅存的支点滑开。苏婉儿伸手托住旗角，萧辰立即伏下身，将掌边石块塞进空处，自己的问话也停了。
不能让它倒。
骨缝中的光重新聚起，一截染血衣袖映在白骨上。袖口被人攥得很紧，正托住一名朝箭雨里栽倒的守军。
萧辰慢慢挪开挡住光的手。
那截衣袖，向他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