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抓住第一枚钉，门内立刻响起哀鸣。
那只探出门缝的骨手猛地蜷紧，五指向后折去。钉身才移一点，里面便传来骨头相撞的脆响。
他当即停手，把钉缓缓送回原位。
骨手松开，指尖抠着门下的土，半晌没能再往外爬。
门都烂成这样了，劈开便是。
一名持斧候选从外坡转过来。他往门缝里看见大片战骨，举斧就砍。萧辰捏住钉头转了半圈，斧口撞上外翻的铁帽，震得那人手肘一抬。
看里面！
门板震开一道缝，后方一副骨架跟着抬起。暗红的细线从它胸前穿出来，绕过门梁，连在刚受力的钉尾上。
持斧候选的手停在半空。
萧辰指向更深处。残帐下挤着几团破甲，血线穿过甲缝，横一根竖一根，最后都收向门基中央。
劈断梁，里面也得跟着断。
那人盯着斧刃看了一眼，收下斧头，将长柄顶到开裂的梁底。萧辰试着松开钉头，门内那副骨架落回地上，撑在土里的手指这才能动。
苏婉儿将铜铃贴近门边。
她只敲了一下，铃声沿木头传进去，回来的响动却连着几次，末尾有一声格外沉。她换到左下方，指腹抵住铃口，侧耳听过，又让萧辰轻触旁边的钉。
两道细线颤动，中间那枚长钉也往门基里沉了沉。
中间牵着八处。先松左下。
她伸指贴住左下钉尾，寒霜结上黑壳。门内的哀鸣才轻一点，相邻两道血线便一起绷直，顶梁的斧柄发出吱响。
等等。
苏婉儿立刻减去寒气，将钉身上的冰化开，只留钉尾一圈。两根血线慢慢回落，萧辰已经张开的手停在原处，没有催她。
她重新敲响铜铃，数过回音间隔，才抬起眼。
响过三下，你断尾。我只封这一截。
萧辰点头，指间真火收成一小簇，贴近冰圈外那层污血。
铃响第三下。
火尖切进黑壳，里面的血泡接连鼓起。萧辰顺着钉尾烧过半圈，断开的污血往下淌，落地后竟顺着土缝往骨手那边爬。
他用碎瓦接住余下的血，又把已落地的那一点铲回来，火焰盖过瓦面，烧得它缩成黑渣。
退半寸。苏婉儿盯住门内。
钉身被抽出少许，骨手随之向前挪了一指。
哀鸣低了。
萧辰停在半寸处，等苏婉儿把新露出的断线封住，才再次用力。那枚黑钉擦着木孔出来，钉尖挂着一根血丝，在冰里扭了两下，终于垂下去。
门后的骨手撑住了地。
能动了！顶梁的人喊了一声。
萧辰把钉放上干净石面，转头看了眼松动的梁脚。
再垫两块石头，别等它往下落。
佩刀候选收起刀，去墙边抱石。断墙后的脚伤者也挪了过来，伸手去搬最近的一块，萧辰让他坐回外沿，他便用断矛把小石块一块块推到众人脚下。
第二枚钉比第一枚扎得深。
苏婉儿绕到木孔侧面，铃口压住渗血处。萧辰真火刚舔开钉尾，残帐里便扑起一道兵影，破甲裹着骨屑，直撞向他的手。
持斧候选握紧斧柄，腾出一只手去摸腰间短刀。
撑好。萧辰喝道。
他的火势向内一收，从扑来的骨臂旁擦过，专烧拖在后面的黑线。兵影扑了个空，压到门板上，断口里又发出一声惨叫。
苏婉儿封住线头，萧辰才将那只骨臂从钉边挪开。
破甲贴着他袖口滑下去，落回帐前。残魂的手仍朝门外抓，抓住了一块被日光照亮的石角。
那名摸刀的候选松开手，重新用双臂扶稳斧柄。
接下来每退出一枚钉，门里便多一副能挪动的骨架。有人撑着膝盖爬，有人拖着断甲往外移，最靠里的一道老兵影始终抬不起头，背上还压着几根交叉木条。
萧辰把第六枚钉放下，手指一松，钉身磕到石上。
左腕的布已经勒进伤口。他用膝盖顶住石沿，换了下握法，苏婉儿将一截干布递过来，绕在钉帽外。
握这里，别再让铁边割进去。
他缠好布，擦掉顺着拇指滑下来的血，再去接下一处。
里面一副缺腿的骨架爬到半路，被倒地的木条拦住。佩刀候选伸手要拖，骨手却抓紧了胸前甲扣。他便停下来，先把勾住扣带的木刺削断，托着那副骨架慢慢退出。
苏婉儿看见它越过钉下的位置，才将铜铃移向余下的血线。萧辰也等它过去，火尖压在指腹前，直到木孔里空出来，才贴近铁钉。
第七枚顺利退了出来。最后那枚外钉松动时，整张血网往中央猛缩，苏婉儿的手被带向前，伤肩立刻湿了一片。
萧辰横臂挡在她身前，稳住她的肘。
分两次。她咬着牙，把冰层减薄，你先退到旧孔口。
他依言收力，钉身停住。
铃声在木孔里响过，苏婉儿先冻断线的外端，歇过一息，再贴近里侧补封。萧辰趁两层薄冰接住的空隙向外抽钉，长长一声刮擦，锈铁终于离开木梁。
八枚外钉，尽数拔出。
上方忽然一沉，腐木从断口裂开。持斧候选被压得弯下腰，斧柄沿地面划出一条沟，梁下几副刚爬出来的战骨还没挪开。
萧辰一步抢进去，以左肩背托住斜坠的木头，腰腿同时撑起。
裂木压着脊背，右肩被牵得剧痛，他咬紧牙，脚跟在碎土里又陷了半寸。
抬骨，往亮处抬！
佩刀候选扑进缝隙，双臂托住一副胸骨，连甲片一起拖出去。持斧的人把柄重新楔好，转身去搬另一副。那只最先探出的骨手勾住门沿，萧辰腾出手，将它轻推过了断木。
后面还有！苏婉儿喊道。
短褐候选从侧面钻进去，把压在老兵影背后的木条往外挪。苏婉儿守住散落的八钉，让尚未融尽的冰层隔开骨片，免得铁钉重新碰上战骨。
光照到帐前，木条下的老兵影抬起头，喉间挤出两个断续的字。
别压。
萧辰转过脚尖，让木梁斜向石墩。持斧候选赶紧往底下再塞一块扁石，佩刀者抵住另一端，众人一同松力，断木轰地落稳。
萧辰贴地滚出，掌心按着膝盖坐起。伤肩的血顺到肘边，他把右臂搭在腿上，等那阵疼缓过去。
苏婉儿蹲在旁边，把最后一枚外钉放回布上，确认八根齐全，推到他手边。
都断开了。
残帐前响起细碎的甲声。老兵影撑着断矛站起来，背后只剩空荡荡的破甲，方才贯穿肩背的血线已经落在地上。
它望了望门梁，又望向苏婉儿手里的铜铃。
一块薄骨从早已裂开的肩甲下脱落，它俯身拾起，托到她面前。骨上有磨得很浅的姓名，下面一行军名还保留大半。
断军营，守卒。
苏婉儿没有立刻接。她把刻名那面扶正，听它把名字慢慢念完，照着骨上的笔画核过，才问：准我带出去归祭？
老战魂点头，指向地上断开的血线，再指她。
你，解的。
方才持斧的候选站在旁边，目光随着那块骨移到她手上。地上散着不少白骨，只有这一块被主人亲手托起。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榜令，又去看那张刻名的骨面。
他低头看自己的斧头，用布抹去刃上黑血，改将它横放在脚边。
她接过名骨，取出自己的榜令。令槽贴近骨面，一道浅纹亮起；她移开萧辰那包韩石骨，把自己的这一块另放进干净布中。
老战魂看着她系牢布结，才收回托骨的手，撑住身旁那根断矛。
萧辰朝她笑了笑，伸手去收石上的八钉。
袖口擦过裂木，藏着的黑幡露出半角，灼坏的幡边挂在木刺上。他抬手去解，老战魂忽然举起残臂，踉跄着连退两步。
蚀魂夺龙幡！
它的骨手越过地上尚热的瓦片，萧辰先用衣袖盖住幡面，挡住它往火边伸的残臂。
苏婉儿收紧自己的骨包，铜铃停在掌中。
门基传来一声铁响。
中央第九枚黑钉，在无人碰触的石孔里向外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