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矛指住了萧辰袖里的黑幡。
老战魂退到残帐边，肩甲簌簌落灰，矛尖随着那半角幡面转动。刚获救的几道兵影也往后挤，将断臂护到胸前。
猎手。你也来取？
萧辰垂眼看了看黑幡，将挂住的木刺掰掉，缓缓掀开衣襟。
三年前夺血留下的旧痕横在身上，与肩口的新血隔开。老战魂盯住那道痕，矛尖停了一下，仍不肯放下。
他们取过我的。
萧辰将幡面翻过来。原本用来控血的纹路被烧断，焦口从正面透到背面，边缘留着他反夺时灼出的缺痕。
战魂向前探了半步，幡边一动，它又退回去。
萧辰便把黑幡放到脚前，幡杆仍在自己抬手能取的位置。他后退半步，展平背面，让那道烧透的口子对着日光。
断矛伸来，点在控制纹上。
焦边被碰落一点，纹路没有亮，老战魂身上也没有血线被牵起。它又点了一次，这才垂下矛尖，低头看看自己刚解开的肩骨。
你烧断了。
萧辰收拢衣襟，将黑幡重新卷好。
你见过谁用它？
老战魂望向门基，那里第九钉还露着一截钉身。它拄矛走近两步，在泥土上划下一条弯曲的线，线前点了几处，线后却重重一圈。
逃龙。叛族的。猎手追。
它说得很慢，说到九钉时，断指便往几个落点挪。萧辰蹲在旁边，看它将那几处连到一起，最后连进中央的一点。
噬龙一脉。钉住血，幡收走。
老战魂的矛尖在圈边停住，隔了好一会儿，又划出另一道线。那道线直接压过营门，几副骨架的位置都被它点了出来。
后来，护军的也取。挡路，就封。
它想继续往下说，喉间只剩漏风声。苏婉儿把铜铃放近些，压住散开的骨鸣，听清它断断续续说的是护军者被抓、守卒封在营里，便将铃收回。
萧辰指着土上的前后两条线。
你见的是当年那批猎手。如今谁管他们？
战魂摇头。断矛在后一道线末端拖了几寸，再也划不下去。
出不去。许久了。
萧辰取出布角，只记下钉血、收幡、封营几个能核对的地方。老战魂又吐出一个模糊的称谓，他问了两遍，听到的都只是沙响，便在那一处留着空白。
老战魂还要开口，颈间一片骨屑落到布上。苏婉儿伸手接住，将它贴回原处，示意萧辰先停。铜铃挪远后，战魂靠住帐柱，残矛仍压在土上的第二条线旁。
萧辰顺着矛尖看过去，那条线穿过营门，正停在它自己原先受困的位置。他在布上的封营二字旁，照着土痕补了一个转折，再收起笔，给战魂让出能靠稳的地方。
旁边一名窄袖候选俯身看了看，忽然笑起来。
外缘石廊有魔宫的使者。这些旧事，他们肯出钱。
他向苏婉儿伸出手，指着她刚包好的名骨。
带这个去，价更高。空口说，他们未必认。
苏婉儿转腕避开，将骨包扣在掌中。
那人追着抓过来，萧辰起身横在两人之间，握住他的手腕，推回他胸前。窄袖候选踉跄一步，背抵住帐柱。
听见的话，你可以自己去讲。
萧辰看了眼他仍不肯收回的手。
骨有主人。
它都赠出来了，你们拿去算分，我拿去换钱，有什么分别？
苏婉儿掀开布角，把刻名的一面对着老战魂，指尖停在末尾那个磨损的字上。
这个字，末笔向左？
战魂点头，以断指沿着旧刻痕划过一遍。她将布重新包住骨边，露出完整的姓名与军名，自己的榜令贴在布外。
它准我带出去归祭。你要带它走，就当面问它。
窄袖候选看向战魂。那截断矛已横过来，矛尖抵住他的靴前，几个才被搬到亮处的兵影也转过身。
他摊开手，退到门边，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萧辰把布角收好，脚下忽然响了一声轻刮。
石上的八枚外钉动了。
最靠边的一枚蹭过布面，钉尖斜向中帐后方。门基里的第九钉紧跟着往外抽动，停下后，八钉也一同停住。
苏婉儿将铜铃贴向石边，回声一重一轻，正好与钉身的两次移动相合。
萧辰用扁石抵住一枚外钉，再拿布挡住风口。
下一次响起，钉身在石下颤动，尖端仍往同一个方向偏。那股牵力拖过石面，在干布上留下了新的划痕。
他抬眼看向中帐后门。
有人在拉。
门外只有灰土，一截细线却从第九钉尾下穿过去，时松时紧，动作与外面的风全不相合。
萧辰取起断木，横卡后门两侧的石槽，再将一道真火压到门槛外沿。持斧候选握住长柄守在前口，短褐候选拾起残矛，依他指的方向挪到侧窗。
看住窗底。别伸手去抓线。
苏婉儿将八钉并到平石上，名骨仍留在自己腰间。她绕开地上散骨，站到能同时看清门基和后窗的位置，铜铃贴着掌心，没有再敲。
细线松了。
萧辰抬起头，一片灰衣从帐梁后落下。
来人脚尖踢中横架，将上面几根压魂木条一齐掀向门口。老战魂刚转身，肩背便被木条压倒，几道尚未散净的旧血线从木头里绷出，勒住它的颈骨。
萧辰脚下一蹬，抢到它身前。
灰衣人落地时，露出阴无涯那张脸。它的肩颈转得僵硬，衣领下有细线勒进皮里，传来的神识却与九牙席下那一缕相同。
又替死人挡路。
那声音贴着幡线传出来。萧辰只看了它一眼，左手探入木架下方，借断矛挑起最上面的横条。
老战魂颈骨已被勒歪，手指还在往自己的肩后抓。
真火贴着横条切过，连在颈后的两根线断开。萧辰把架子向旁边掀去，佩刀候选赶紧伸手，拖住老战魂的甲带，将它带离木头。
就在这时，第九钉脱出了石孔。
灰衣人双手接住长钉，手掌顿时浸满暗血，转身扑向被断木卡住的后门。萧辰迎着它一步压过去，真火封住门沿，逼它收回伸向横木的手。
它没有再拔门闩，膝盖却朝下一顶，撞开了门后半块旧石盖。
一道凹槽露在地面。
槽里陈着干黑的血，宽窄恰好容下一根长钉。灰衣人将第九钉往里一塞，残留在槽中的血立刻涌起，裹着钉身往地下滑。
萧辰抬矛劈下。
槽口炸开，碎石迸进灰衣人的小腿。它身子晃了晃，手却已从槽边抽走，空着的掌心尽是钉血。
钉尾在裂口深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萧辰转腕扫向那只手，打断它两根手指。灰衣人用伤腿撞倒侧面的残架，矮身穿过木条间的空隙，迎着侧窗的矛尖一缩肩，撕下一片衣料，翻了出去。
短褐候选追到窗边，被萧辰一把按住。
窗外细线正从脚踝高度横过。真火扫断线头，灰衣背影已跃下壕沟，沿墙根一闪，钻进扬起的土里。
苏婉儿扶稳老战魂，替它移开颈边的断木。
萧辰蹲到破槽旁，拿矛尖探了一下。槽底向下斜，远处传来细细的滚铁声，越滚越远。
运钉的。老战魂抬起残臂，指向营外，通废井。场外。
出去多远？
它摇了摇头，指向壕沟的手垂下来。外头那截灰袖还留在窗木上，沾着新鲜的钉血，滴到地面，八枚外钉便朝它偏了一下。
萧辰将灰袖拨远，把八钉按成一排，解开遮着尖端的布。
钉身先向地下震动，随后尖端挪过石面，追着壕沟里的近响偏向右侧。苏婉儿看过铃沿，抬头指住灰衣人刚消失的缺口。
近处这道，还能跟。
萧辰把八钉卷进布中，握住中段，钉尖一齐朝外顶起。韩石名骨与旧血匣各自在内襟里贴稳，他又看向苏婉儿，她已将自己的骨包系紧。
先截这个替身。
持斧候选将脚伤者扶到肩边，几人越过已断线的窗口。萧辰踏下壕沟，手里的八个钉尖同时一转，指向了右前方的断车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