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刚走到桥头，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叫。
一枚青铜令飞过他的肩，撞上前方石鳞，令上护光当场熄了。持令的候选被推得倒仰，脚下那块窄板又向旁边斜去。
萧辰回身抓住他衣领，把人拽回桥端。
另一名瘦脸候选急忙用脚抵住石沿，伸手托住同伴后背。两人手中副钥各亮着一小圈，只够照见站脚的地方。
别再往前举。萧辰松开衣领。
那人扶着胸喘气，仍不甘心地看向青铜令。令牌落在石鳞间，宗门纹样还在，只是先前罩住他的护光彻底散了。
两人方才沿三把真钥合开的外层踏板跟进来，始终没有踏上萧辰他们受禁的正中槛线。副钥照着余路，到了这座桥边，也只能送他们到这里。
门外一面宗旗正向里探。
旗角才过石门，罩在上面的光便像灯被吹灭，露出灰扑扑的布。执旗者赶紧收回手，其余候选还站在外面，再没人敢挤过门槛。
阴无涯沿自己的钥位走到桥右，扫了地上令牌一眼。
到这里，还想让宗门替你走？
那候选脸涨得通红，弯腰想捡令，又怕石鳞再动。萧辰用断矛把令拨回他脚下，让他收好。
牌没坏。这里不吃它这一套。
桥前黑得看不见底，两侧都没有栏。苏婉儿把铜钥举到眼前，照出一排朝桥心倾斜的石鳞，每一片都有半人宽，鳞缝里挤着陈年灰屑。
她先拦住萧辰。
匣子给我。
他从衣侧拿出空符匣。她打开看了一眼，把残壳中粘着的两条引灰轻轻拨开，火引和冷引都已经断尽，纸芯的位置只剩一个透光破孔。
瘦脸候选望着匣子，喉头动了动。
刚才那张，还能不能护一下桥？
苏婉儿将匣口转给他看。
烧完了，两头都没剩。
她把薄壳包回说明纸，扣好匣盖，交还萧辰。候选默默退回同伴身侧，副钥握得更紧，没有再往前凑。
萧辰收起匣子，压了压右臂裂开的布。
先照脚下。婉儿左边，阴无涯，你守你那边。
乌钥抬了起来。
三道光落到桥端，各自接住一条浅槽。两名候选站在后面较宽的石板上，副钥的微光贴着边缘延伸，没有越过前方三人。
萧辰这才看见桥心那块碑。
碑身高大，底座却埋得很深，正面仅有几道被磨过的字痕。石鳞沿着它的下沿排开，末端全没进碑座，整座桥都朝那里略微倾斜。
他将灰白路标取到手里。
掌心旧伤仍在发疼。
苏婉儿的铜光擦过碑侧，照到石鳞上好几道浅浅的拖痕。痕迹都向着碑根，最深的一道里卡着半片锈甲。她用断矛末端碰了碰，锈甲便碎了，红褐色粉末顺着斜面往下滑。
这地方拖过东西。
萧辰把脚收回平处，没有拿手去摸那些划痕。他试着将矛杆横过两片石鳞，中间空隙足有一拳宽，杆尾悬着，够不到底。那候选还想从旁边绕，见状赶紧跟到瘦脸同伴背后。
照着亮处站，别离开。苏婉儿叮嘱。
两人应声，把副钥举低，只看自己脚边。萧辰这才将路标迎着碑光转过来，让磨损处一并露在外头。
旧物边角还留着长途磨损，曾有人拿住处和客籍来换，他没有给。如今它贴近石鳞，最下方那段灰纹竟亮了起来。
萧辰低头细看，先只放出一缕血气。
脚前石鳞张开。
缝里没有咬住他的手，一段旧路影却顺着灰纹往外铺，接着是第二段、第三段。曾在外藏见过的转折次第浮出，连一处缺角都与记忆里相同。
苏婉儿认出了那条偏向侧边的线，铜钥稳稳照住它。
这处我们走过。
石鳞越张越快，前面几块已经立起锋利的边，萧辰立刻收回血气。张开的鳞片停住，旧痕却仍留着淡光，没有随他的手一起暗下去。
阴无涯抬了抬下巴。
多送一点，整座桥都能给你照亮。
萧辰把路标收近胸前，脚下仍停在原位。
你先送。
老者没有伸手，只用乌钥压住自己的浅槽。站在后面的候选看着旧路影，忍不住也试着放出一点气息，副钥前方亮了片空光，落到石鳞上便散了。
另一个人照做，结果相同。
萧辰将路标轻轻偏开，已亮的旧痕也跟着转向；路标转回，石鳞的微光便接回原处。他脚踩过的痕迹，与这件带来的旧物一齐压在桥上。
一滴血，买不到这一程路。
他用断矛点住前面一片石鳞，试稳后踏出半步。灰齿前方的浅槽跟着延长，左边苏婉儿的脚下也出现了能够落足的窄面。
阴无涯忽然抬脚，直向那段最亮的路落来。
萧辰早在看他。
他先将灰齿反转一点，自己面前那片新亮的踏板收窄半寸，苏婉儿脚下的光仍在，后面两人的边板也没有动。
阴无涯的靴底即将落下时，灰齿再转。
借来的那一角光缩回桥心，老者脚下一空，衣摆被下方冒起的冷风掀起。他猛然收腿，乌钥撞在旁侧石沿，响得两名候选都缩了肩。
萧辰！
走你自己的。
萧辰握着灰齿，没往后退。阴无涯落回右槽边，靴跟在石上拖出一道深痕，等乌钥重新点亮本侧，才有位置容他站稳。
瘦脸候选看见他吃了亏，刚想开口，碰到那张灰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婉儿却向前走了半步，铜钥照住萧辰左侧。
这边稳着。
萧辰应了一声，沿自己的路往桥心走。右臂的伤处随着握矛发疼，他把杆尾改抵石面，每踏一片，先看下一片的旧痕有没有接上。
阴无涯落在侧后，没有再借他的路抢前。
桥越往里越窄，萧辰走到一处凸起前停下，让苏婉儿先照左侧。铜光沿着凸起落了一圈，下面的旧纹是通的，上面却有一块松石，稍碰便摇。
他用矛把松石拨向空缝，等它落尽才迈脚。身后那候选本来一直看着碑，听见石块掉下去许久才传回一点响动，连忙垂下视线，将两只脚都挪进亮线里。
萧辰回头数清后面的人，又看苏婉儿的站位。她左臂贴身，右手握钥，虽没有说累，额头汗珠已经滑到下颌。他放慢这半步，让她在较平的鳞面换了一口气，才继续向前。
走到碑前第三片石鳞时，桥面低低一震。
几行浮字从石上升起，跟在两名候选的令牌前方，刚显出宗门字样，碑面便落下一层暗光，将它们擦得干干净净。
候选慌忙摸向胸口，路籍、令牌都在。他把牌翻了两面，确认刻字未损，才稍微缓下一口气。
萧辰脚前却多出一个灰字。
归。
他还没抬头，第二个字已经沿路标旧痕连到碑面。两字一合，后面又缓缓浮出一个人字旁的笔画，完整称谓映在他的身前。
归冢者。
碑顶向他倾了下来。
先是细灰落到脸上，随后脚底传来坚硬的摩擦声。萧辰想退，鞋沿却被一圈红纹扣住，红纹沿着靴筒往上爬，眨眼便缠到脚踝。
他一矛撑向地面，硬生生停住被拖过去的身体。
别踩桥心！
苏婉儿的脚已经抬起，听见这句，落向近侧那片仍平着的石鳞。铜钥先压稳脚下，她才伸手去抓萧辰的胳膊。
碑身中间裂开一道缝。
五根粗大的石指从里面探出，指尖磨得发亮，直奔萧辰胸口。断矛横撞上去，杆身震得嗡嗡作响，石指只停了一瞬，又压向他的衣甲。
阴无涯站在右侧，乌钥上的光一直亮着。
他看着碑面的称谓，嘴角慢慢绷出一道冷线。
萧辰顾不得看他，将胸前路标往外推开，免得旧物被石爪挤碎。石指到了路标前竟偏了一下，从灰纹旁绕过，仍旧追着他的身体抓来。
他盯住那个弯折，手腕立刻停住。
苏婉儿的手扣上他臂侧，指尖寒气已经涌出。脚踝红纹猛地一紧，萧辰被拖近半寸，最前面那根石指穿过碎裂衣料，扣住了胸前护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