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沿座縫鑽進去，灰殼剛裂，碑角便往下一沉。
斷矛猛地彎起，扶桿的候選差點被掀翻。甦婉兒手中的刀背還卡在縫口，蕭辰听見那聲擠響，立刻用腳跟把旁邊一塊楔石推了進去。
收寒！
她停住送力，手先退到刀柄外端。石縫落下，咬住楔石，碎角從里面崩出來，擦過她的手背。
蕭辰傷肩一抖，嘴里那條布又被咬深了一截。
她看見血順著他的腕滴下，卻沒伸手去扶。兩人現在各有一處不能松，她只把刀柄挪開，確定自己的手已離開碑底，才重新查看楔石。
石頭卡住了，外緣有裂，暫時還沒碎。
甦婉兒把剩下的冷氣壓到泥層里，沿旁側另一道細縫送去。這回只剝外殼，不再一口氣撐開整片座底。
別亂抬桿。蕭辰對身後道，保持剛才的高低。
瘦臉候選把同伴拽回亮線，二人穩住斷矛，腳下不再往前擠。
右側傳來細線彈開的聲音。
蕭辰眼角一跳，陰無涯的灰袖已經伸到路標前。袖內一根細鉤貼著石縫過來，繞開抓人的石爪，直取路標上半截。
你顧得上它？老者道。
蕭辰沒有向外爭搶。
剛剝下泥殼的位置露出半個凹槽，形狀與灰白路標的底邊相合。他將路標往下一沉，只插進能隨時拔出的半截，空出的手立刻壓回矛桿。
鉤線剛踫上路標邊緣，一道白紋從槽里亮起。
石爪外側兩指扭轉，合在標記前面，細鉤撞上指背，崩得筆直。陰無涯收手稍慢，袖口被回彈的鉤尖劃開，手背又添一道口子。
蕭辰抬起頭，松開嘴里已經染紅的布。
再伸。
陰無涯看向護住路標的兩根石指，五指收進袖中，站回自己的烏鑰光里。
甦婉兒趁石爪偏轉，迅速刮開第二處泥角。薄冰鼓起一條細脊，將泥殼從石座上慢慢頂開，底下的光也跟著露得更長。
蕭辰把路標留在槽中，手卻一直挨著露出的那截。
她沒有急著踫第三處，先將刀平放到裂角下試了試。石座承力已經偏向另一邊，刀背進去後輕輕一撬，外泥便掉下來，碑身仍穩著。
左邊兩處松了。
他往右後看，第三個角在石爪根部外側，第四個角則直接咬著歸冢橋。若四處一起拆開，這座橋便要跟碑一同塌。
右前能拆，靠橋那處留著。
甦婉兒沿他的目光換到右前，銅鑰仍握在手里，腳下光跟著她一點點移動。陰無涯就站在更外側，她讓刀尖朝著他，才俯下身去剝那層泥。
冷氣在第三處結了一點，便停。
她伸指按住自己肩邊濕布，等氣息緩過來，才讓薄冰繼續往縫里爬。那候選看見她臉色發白，想說自己也會一點寒術，手舉到半途，被她搖頭止住。
只要這點，多了會斷。
第三道裂角終于松開，蕭辰腳下的楔石又沉了一下。
他看向橋側，那里橫著一根早已斷開的石梁，截面粗糙，中間卻還完整。梁尾靠著碑座，離候選只有兩步。
把梁拖過來，頂住橋端。
兩人先試著抬，沒抬動。蕭辰喘了口氣，用矛尾指給他們看梁下的空處，讓他們從低的一端滾，免得把力全用在向上搬。
石梁終于挪了。
一人撐住外端，一人用劍鞘抵著滾進來的圓角，直到梁身卡上橋沿。他們手指離開受壓處，肩膀只抵側面，不敢把身體塞在石下。
蕭辰等它落穩，才從石爪下面緩緩換步。
紅紋仍扣著腳踝，他每挪一點，靴內都被磨得發熱。靠碑背那半步最窄，肩頭要貼著爪根過去，他把護甲朝外轉，先給胸口留足能喘氣的空隙。
甦婉兒的刀尖一直跟著座縫。
他繞到側後，看清梁頭與碑角之間那點高度，壓住梁端往下一送。斷梁抵著橋沿，另一頭緩緩抬起碑側，身上壓過來的重量才換到了支點上。
蕭辰肩背貼住石角，只穩住它的朝向。
就這個高。
甦婉兒沿亮線下刀，凍松的泥一塊塊掉下，埋在最里面的半行字終于見光。先露出一個掌字，後面還有細長的筆畫，藏在梁頭的陰影里。
石爪猛然回勒。
扣住腳踝的紅紋一齊收緊，胸前護甲被拉得貼上矛桿。蕭辰悶哼著向前彎了一點，肩邊血順著梁側流下，落到泥里發出輕響。
瘦臉候選臉色煞白︰要壓回來了！
頂住橋，別管我！
蕭辰腳掌蹬緊，雙手壓住梁端，龍爪在石上抓出兩道淺痕。他沒有去抬整塊碑，只把支點外移的那一點重新壓回原處。
甦婉兒一刀挑掉最後的泥皮。
掌字後面，是個路字。
歸冢者，可掌路。
她念出了露出的字，碑上的爪仍沒有松。蕭辰看見句尾邊緣還差一線，發光的凹槽被泥糊住，正好斷在舊稱與後半行之間。
接那條槽！
她將刀背橫過，刮掉凹槽內最後一點灰泥。蕭辰同時壓下梁尾，讓碑底整行字迎向石爪根部，掌路二字的光終于連上原來斷掉的筆畫。
血色鎖紋停了。
蕭辰不敢立刻松手，仍撐著梁，看那五根石指一點點展開。先是胸前壓力消失，接著腳踝上的紅紋退去，最後連矛桿也從爪心里滑了下來。
他向後跌了半步，一口氣終于吸進胸里。
石爪轉過掌面，托住了槽里的灰白路標。
方才試圖收走他身體的那只手，如今在標記下方攤平，掌紋接著完整碑文，將第一段外藏路照得清清楚楚。
陰無涯盯著那行字，半天沒說話。
蕭辰抹掉唇邊血，抬手握住路標露出的上半截，穩穩拔了回來。石爪隨他的手向外送，到了槽口便停住，再沒抓向胸口。
肉身該留？蕭辰看向陰無涯。
老者移開視線，烏鑰向橋前一照，想先看新的落腳處。蕭辰卻已經踏到最先連起來的一片石面，擋住他看向路標的角度。
第一段舊痕在腳下合攏。
旁邊還有幾條支路沉在黑暗中，他把路標偏向其中一條，黑石紋絲不動。只有腳下這段接過的舊路跟著發亮，光到末端便止。
他收回路標，沒有再試。
後面那候選剛要跟著跨到旁側，蕭辰便伸矛攔住。他看著那條仍黑著的支路，腳下一縮，退回了已經亮起的窄面。
只有這里能走。
那人點頭，把劍鞘收近，側著身繞過梁角。瘦臉同伴從後面看了一眼碑文，嘴里低低念過掌路二字，再望蕭辰手上的舊物，神色已經與橋頭不同。
他沒有去問能不能借，只站到甦婉兒後面，替她擋住了路側吹來的灰。
甦婉兒走到身邊，把藥布按進衣甲裂口。那一下疼得蕭辰皺起臉，她看著他的胸口，等確認呼吸能放平，才稍微松下手上的力。
肩上壓開了，先綁。
他扶住自己的肘，讓她不用抬高傷臂。兩人各持的真鑰留在掌緣，銅光與灰光照著布結，她把最後一圈繞穩，額上的汗已經淌進領口。
甦婉兒拿手背擦汗時，露出方才被碎角刮破的地方。蕭辰接過剩余藥布，把那道小口壓住，等血不再往外滲才松開。她低頭活動兩根手指，又把銅鑰翻回好握的一側。
陰無涯在前方動了腳，蕭辰抬起斷矛，目光跟過去。老者停在自己的光里，等他們走近，袖中的鉤線也沒有再露出來。
瘦臉候選從梁邊站起來，腿軟得險些坐下，旁邊那人扶了他一把。兩人確認斷梁仍頂著橋端，這才把蕭辰的斷矛遞回去，沿亮起的單行踏板跟上。
碑底完整的一行字留在身後，石爪托著空槽，再沒有追人。
蕭辰走出兩步，掌心路標忽然暖了一下。
第一線越過指縫，向前探入黑暗。遠處一處殘紋亮起，繼而是第二處、第三處，亮點間的轉折有他認得的缺角，也有甦婉兒曾按住過的窄口。
她壓著他肩上藥布的手停住了。
蕭辰舉高路標，最遠處那道舊痕隨之回應，照出一座滿是空槽的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