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件旧物刚靠近石台，三道乱光便同时冲了出来。
萧辰脚前裂出三条岔路，最亮的一条直抵台心，余下两条却交叉着绕向侧面。三条路挤在一起，刚长出的踏板发出尖锐摩擦声。
他立即把手往回收，旧物连着包布退回身前。
乱光缓下，脚前那几块薄板却还悬着，底下空荡荡的。
苏婉儿用铜钥照了一遍，轻声道：别踏。它们在撞。
萧辰蹲到台边，将包布铺在一块平石上。外藏残纹、带着爪印的旧物、七痕留下的图线各在原来的收存处，年月和路途磨出的痕迹都还在。
他把其中最早用过的外藏残纹拣出来，其余暂时留在布上。
阴无涯望着那些旧物，站得近了些。
萧辰的断矛横在包布外侧，没有抬头。
别碰。
残纹单独放上第一格，乱光终于收成一线。原先交叉的踏板各退半截，只留一块能容一人落脚的窄面，稳稳接住他脚前的石台。
萧辰以矛尾敲了敲，才把重量挪过去。
第一格亮起一个缺角，正对外藏残纹边缘。他将残纹沿缺角轻轻转正，下一格便从灰中露出窄口，形状细长，两边都有磨旧的止边。
苏婉儿取出界河路签。
她用指腹擦去签上的浮灰，先让铜钥照住窄口，再把路签贴过去。签面旧线亮起，台上顿时浮出一片水影，几块近岸的小格接连翻动。
一条看着更平的路直接铺向对面。
瘦脸候选望了一眼，差点以为那就是出口。萧辰却认出了岸边那截太直的白线，当时若向它走，脚底便要落空。
假岸在这边。苏婉儿指向右侧小格。
萧辰没有往影子里迈，指尖落到台面较暗的那格，顺当时绕行的步向点过第二格，又折回内侧。
三格亮成弧线。
那条平直捷径忽地断成两截，近岸的亮面陷下去，露出与桥下相同的黑。候选脚尖才探前一点，自己便赶紧缩了回来。
路签轻轻一震，第二格稳了。
苏婉儿把签拿回，确认刻着姓名的那一面没有损伤，又将铜钥转向下一处。她没有把自己的路签留给石台，窄口也不再追着签上的光。
萧辰望着刚连成的弧线，手指在转折处停了一刻。
那条路上，他们确实一前一后绕过了假岸，走出来时还要各自收好姓名。如今石台只认落过脚的那几个位置，走错的亮处再好看也接不上。
他从布上取出爪印。
风骨旧路的凹痕先起，随后是还声时留下的折线。前后两段明明分得很开，在台上却各有一个槽，等他按自己走来的先后排好，路才往前延伸。
一道细风从槽中挤出，擦过他伤肩。
萧辰手臂绷了一下。苏婉儿看见了，用铜钥压低侧边光，让风沿较空的那条缝散去，再去稳靠近他的汇口。
慢一点，这处窄。
他放缓手上的动作，爪印的末端便不再抖动。
七痕图接上去时，六条线很快找到了位置，最后一条却停在台心前。空处只有半指宽，伸来的光碰到那里便散，始终连不到终槽。
阴无涯冷哼了一声。
血一送就能过。你带了这一身龙血，留着好看？
萧辰盯着那道断口，没伸手去碰自己的伤。
老者将乌钥偏过去，一缕沾在钥边的血气冲向空处。石台内立即弹出一道白光，把血气整个推回去，几滴红落在他的靴面，黑石上连印子也没留。
萧辰抬眼。
你的试完了。
阴无涯收钥，脸上的血线又绷紧了一点。
萧辰把三日牌拿到末格旁，翻出留在牌后的旧约痕。纸角与牌边都旧了，守满三日可离的那道痕迹却还认得出来。
他没有把它压到最亮的龙纹上，只沿断口下方那段人掌形的细槽一点点挪。
缺口忽然暖了。
苏婉儿停住冷气，给那条小槽留出地方。旧约痕与断处合上，七痕图的最后一线缓缓延伸，接住了前面走过的六段。
台心不再向他的伤口探光。
浮出来的是一处低门，门前站着一个普通人留下的浅影。旁边还有负人而行的旧痕，背弯着，脚却一步一步踩在路上，走过后才把门重新扶稳。
萧辰目光落在那处背影，掌心攥得发热。
先祖守过三日门，期限到了，本就能走。那张旧约在外藏被压了那么久，如今只补上它该补的一段，没有把后人的命再扣进来。
接上了。苏婉儿道。
萧辰低头，七道线已经完整。
他没有立刻推路标入槽，先将外藏残纹从最早的那格拿回。纹面还在，指尖摸得到原来的凹凸，独有那股总牵着手向前走的力消失了。
他再靠近原槽，槽口平平静静。
已经接过的路不再重新张开第二回。
苏婉儿把路签平放在掌上，签背当年握得最紧的地方已经发亮。她顺着那处磨痕摸了一遍，才用原来的软布裹住。水影里曾经摇晃的假岸此时只剩台面上一道暗沟，旁边绕过去的弧线还亮着。
萧辰看了看她收签的动作，也将三日牌后的残纸压好。纸边很脆，他用指腹托着才没有折断。先前为了找一句旧约翻过的地方，如今仍能看见灰泥沾过的颜色。
阴无涯道：没了引力，还留着占地方。
萧辰系住包布，手掌从上面按过。
我带它们走到这里。
他将包布往衣内送，没再多说。老者伸到终槽边的手停了片刻，换成抬钥照路。两名候选避开萧辰收物的位置，宁愿挤在原来的窄板上，也没催他快些。
萧辰把残纹包回布里，随后收爪印、旧约与七痕图。每拿回一件，先看一眼原物，再看台上的线是否仍连着，直到几处都稳了，才系上包布。
苏婉儿独自收好路签，也做了同样的检查。
两名候选站在身后看着，一个摸着自己的副钥，一个盯着萧辰逐渐鼓起的包布。他们没有这些旧物，也没走过那些转折，谁都没有再去碰空槽。
阴无涯的视线却一直停在终槽上。
萧辰把包布收回衣内，灰白路标换到掌中，掌缘仍压着无气真钥。
婉儿，看左边汇口。
苏婉儿靠近石台，发现七线合过来时，左边那条小槽明显更快，几滴水汽已经在槽边震起。她没有把整座台冻住，只送一层寒气贴着快溢出的地方。
水汽落了下去，第一股急光也慢下来。
她本就有伤，手不能一直抬着，便把肘抵在平石上，只让手腕轻轻转动。铜钥照住自己的脚，冷端则守在半掌宽的汇口，两处没有混在一起。
萧辰等她稳好，将路标插入终槽一寸。
七线齐亮，台上发出低低的嗡声，最后一个转折却还在摆。他停在那一寸，没有强按到底。苏婉儿又放缓半分冷气，转折才慢慢归正。
现在。
萧辰五指扣紧，亲手将路标送到底。
满台碎光向中央收拢，先前各自乱撞的路纹一条接一条伏下，合成一条清楚的长线。脚下黑石朝前铺开，越过终槽，通向更深处一座低低的石面。
那条路没有把他们送过去，只把每一级落脚处照了出来。
萧辰抽回路标，长线已经留在标身上。左边还是旧伤磨出的缺角，右边却多出合拢的七痕，末端在石面前一分为二。
苏婉儿收回冷气，手背上凝着薄水。他等她擦净手，才把断矛往前点，沿新路一阶一阶走过去。
终点的石面上浮起了两个名字。
龙清璃。
萧战。
萧辰脚步停住，方才还能稳握路标的手忽然不知往哪放。他看着那两个名字，一笔一画都认得，比从任何人口中听见都近。
一个亮着，一个暗着。
他向暗处伸手，指尖到了名字上方，却停了下来。
阴无涯从侧后倾身，目光朝暗名下那条细路探去。萧辰听见衣料声，先将路标略转，挡住标身上的转折，石面上的名字仍清清楚楚留在光里。
他的另一只手还悬在那里。
父亲名字的最后一笔，沉在没有亮光的石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