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毁掉断臂上的纹。
阴无涯靠着石壁，右手握着乌钥，左臂断口的布已湿了半边。他望着冷封中还在牵动的血线，嘴唇泛白，开出的条件却没有松。
毁了，老夫带你下去。
萧辰将路标照向脚边守路石。
白光只落在石面，照出他与苏婉儿能站的地方。巨爪仍压在外阶，爪下的碎石不时往下掉，离老者最近的一根爪趾又向内收了一点。
路先开。
阴无涯冷笑：怕老夫走？
你还欠着命。
萧辰的断矛横在二人之间，矛端没有碰胸钉，也没有收回。他转头看了一眼平台，两个候选都在守路石后，才把路标下端对准深门方向。
阴无涯循他的目光望去，右脚想向后挪，尾骨立刻在外侧磨了一下。
老者停住。
胸前第九钉仍活着，尸爪也仍认着那股气。他要借萧辰的明路下去，和萧辰要借他的活钉解锁一样，都不能只靠一句狠话。
苏婉儿看着乌钥指向的地方，没有插话，铜光一直稳在自己脚下。
半晌，阴无涯把钥往前送。
胸钉边缘的红线接上浅槽，门前一处较暗的石阶亮了一点，随后有一缕血从那里绕出去，指向右侧雾下。
沿这里。
萧辰没有迈步，先看路标上的短痕。大方向都向下，眼前这一折却偏得太远，几乎贴上塌掉的外沿。
苏婉儿微微侧耳，铜钥往左移了一点。
左边有短回声。右边没有。
阴无涯道：水在下面，哪边都响。
她不跟他争，取一小块石子递给萧辰，指向那条被引亮的路。萧辰用刀背接过，往雾下抛去，石子穿过浮光，连碰石的声音都没有。
他又抛一块到左侧。
石子落下，先撞出清脆一声，再有很短的水响从石缝里回来。
苏婉儿指着左边那格：锁阶在这里。
萧辰以矛杆横拦老者腰侧，向真正的锁阶方向逼了一步。阴无涯要借势退开，身后尸爪却先磨响，只得收脚，站回乌钥能接住的位置。
还想让我走空？
那根被引偏的血线在空中颤动。老者抿紧嘴唇，缓缓把乌钥转正，浮光从塌阶消失，回到有短促水声的石缝前。
缝下露出一道黑色锁口。
萧辰走近半步，始终与阴无涯留着距离。他将灰齿贴到锁口旁一寸处，细小吸血纹刚翻上来，便在那截无气的边缘兜了个空。
伤手仍疼，血息也仍在身上，只有锁口那一点抽引暂时断了。
苏婉儿屈膝看向下面，发现锁舌每隔几息便向里一缩，缩的时候正好刮过血纹。她等它下一次伸出，寒气沿槽边送进，先冻住外缘半圈。
锁舌慢了一拍。
阴无涯胸前的血线终于接上去，黑钉向里一沉，老者膝盖一软，半跪在湿石上。他右掌把乌钥握得咯咯作响，左臂断口的血也重新渗出。
萧辰没有向他伸手。
接住，别转。
苏婉儿听着锁舌摩擦声，一次只补一点寒气。她的冷端与灰齿各守一处，锁内那股牵引只得沿接进来的活钉血走，伸不到他们站着的地方。
阴无涯抬起右肘，想从钥光旁边再引一缕细线。
萧辰的护身真元立刻沉在臂外，挡住他靠近的势头。两人隔着锁石，老者失了左前臂，右手还要持钥，没能把那一下送到萧辰伤口前。
苏婉儿道：下一拍要回缩。
萧辰稳住灰齿，等锁舌刚动，她便以薄冰钉住边缘。锁内传出一道尖细的裂响，第一层黑环被活钉牵开，底下露出一排向下咬合的齿。
阴无涯胸口猛地起伏，几乎把牙咬碎。
他低着头，右脚悄悄挪向旁边一条浅缝。一根血线贴着靴底爬过去，藏在水迹里，线尾绕开锁口，正朝他身后那个窄角伸。
萧辰一直看着地面。
真火沿浅缝落下，把刚露出来的实体血线截断。余血缩成一点，他一脚踩过已经烧尽的残污，把那条欲接的侧路彻底压灭。
阴无涯猛地抬头。
你敢断老夫的退路！
开完，一起走。
萧辰没有去伤他握钥的右手，灰齿仍贴在锁口，真火也只守那条浅缝。老者胸钉被牵着，尸爪堵在另一边，再无可以独自抽身的空处。
他狠狠看了萧辰一眼，将乌钥压回原位。
第二道锁环慢慢松开。
苏婉儿呼吸有些乱，肩边药布经寒气浸过，贴着皮肤发硬。她换低肘的位置，让掌心不用抬得太高，冷流仍沿同一条小槽往里送。
萧辰看了一眼她发抖的手指，没有催，只跟着她的节拍稳住灰齿。
最后一枚锁齿退出时，整片阶面突然向下翻。
两名候选在后面惊叫，萧辰已用断矛卡住最上方那枚回落齿。杆身被压得发响，他脚跟抵住石沿，另一手把路标送到刚露出的窄槽里。
第一线接亮。
翻动的石阶停了片刻，紧接着一级接一级向渊底展开。每落稳一阶，侧边便自行咬合，萧辰掌下的压力也轻一点，直到重量全落回石身。
他屏住一口气，试着慢慢松开矛杆。
最上面那枚回落齿在杆侧擦了一下，已经合上的石扣却稳稳接住它。萧辰没有立刻拔杆，只慢慢卸去掌力，等指下再感不到向下坠的重量，才让苏婉儿照侧面那排扣。
她从近处数到远处，每一处都贴紧，没有悬空的齿角。台阶下的雾被翻开的石面挤向两侧，露出第一处转弯，仍需人一步一步走下去。
石阶没有再塌。
萧辰取回路标，将断矛轻轻抽出，先敲第一阶，再敲旁边的安全踏板。两处都有实声，他这才转向候选。
你们留上面。退到那块宽的。
瘦脸候选扶着同伴挪过去，副钥照着脚前余路，两人一步都没跨向下渊阶。萧辰看着他们退到平台内侧，又让他们往里让开断臂冷封的位置。
上层那截断臂留在冰缘中，中央血纹仍连着锁口，旁枝已经隔净。两人守着明亮的平石，不用去碰它，也不用跟着下渊。
苏婉儿将铜钥翻回掌中，先试第一阶。
自己的门应稳稳接住左侧，没有向后撤掉平台。她转身朝萧辰点头，再看阴无涯，老者胸钉牵着锁纹，第三钥的光只能沿右后方那条窄线走。
萧辰让她先在平阶上活动手腕，自己转身看最后一遍上层。两个候选已经靠墙坐稳，副钥各拿在手里，伤得重的那个把背囊垫到膝下，没再往边缘张望。
瘦脸候选朝他点了点头，指向仍亮着的退路。萧辰看清那段光没有断，才收回视线。该留在上面的留住了，他可以把注意力放到眼前这条往下的窄阶上。
你在后面。萧辰道。
阴无涯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右手仍紧握乌钥。他没有向两人中间挤，侧后那道牵引迫着他跟上，龙尸的前爪也沿外侧缓缓挪动，始终没有放开对他的警戒。
萧辰与苏婉儿向下走。
水声越近，阶面越湿，他用断矛探着下一步，苏婉儿则照侧面的石壁。二人的肩伤都还在，走到较高的一阶时，她停了停，萧辰也跟着稳住脚，等她落好再向前。
路标上的长痕被他收在袖内，和短痕并排留着。旧血匣、另封的活血小器也都压在各自的位置，没有在开锁时拿出去交换。
下到转角，风从渊底穿上来。
很轻的一声询问混在水里，几乎贴着石壁传到耳边。
辰儿？
萧辰脚步猛地停住。
那两个字唤得太熟，他小时候听过的尾音就在那一声里，轻得怕惊醒谁。他的手已经摸向衣内玉牌，另一只手却先抓住了石壁边缘。
掌下湿石硌住伤口，疼痛让他没有继续迈出那一步。
苏婉儿转身扶住他伤肩外侧，手指避开裂口。阴无涯还在侧后锁位，乌钥的光落在更高一级台阶，水声中已经听不清他的呼吸。
萧辰抬起头，望着声音传来的深处。
一滴水从石壁滑落，正打在他抓紧石沿的指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