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儿。
萧辰松开石壁，脚已向下踏去。那两个字又从右边响了一遍，随后左侧也有，轻重相同，连尾音里的气息都分毫不差。
苏婉儿攥住了他的衣袖。
先听脚下。
他的靴底停在阶外，迟了片刻，刚才踩石的声音才从右边传回。声音里还夹着衣料擦墙的轻响，正把他往没有阶面的黑处引。
萧辰收回半步，手背上的血擦到衣襟。
他抬起手挡住耳侧，左边的呼唤闷了，右边仍在叫。等那几道声音绕过一圈，真正贴着下方石缝传来的水声才重新清楚。
苏婉儿把铜钥压低，光只照脚前一格。
水一直从这里来。别处的响，要晚。
她没有说那声呼唤是真的，也没有拉他往回走。萧辰看着她指的石缝，把已经抵到喉头的一声娘压下去，先掏出了龙鳞玉牌。
牌上的旧缺硌住掌心。
他将断矛靠向墙边，扶稳玉牌，沿真正锁纹缓缓送出去。微光落到下面，重复的声音还在两侧回荡，最深处那一道却停了。
水声里传来一口急促的气。
扣边还缺着。你爹说，要磨平的。
萧辰的手往下一沉。
玉牌扣饰有个旧口，正对着渊下。他把缺口翻到背面，拇指遮住牌角，再往左移了一点。
你看得见什么？
问完这句话，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右壁把这声问话送回来，下方却传来不同的话。
怎么藏起来了？刚才，你用两根手指夹着。
萧辰慢慢松开拇指，改用掌心托牌。苏婉儿站在他左侧，避开玉牌投下的亮处，给下面留着看清他的空隙。
现在呢？
摊开了。手上怎么有血？
阴无涯在侧后动了一下，靴子碰响碎石。萧辰没有回头，他望着水声传来的地方，掌心那点光抖得落不到原处。
刚才的旧声会重复他的脚步，不会问他为何藏起缺口，更不会跟着他改换的手势追问伤口。
他想把牌举高，好让下面看清自己，伤肩却先扯痛了，举到一半便停住。深处那道声音立刻急了。
别再往前，第三块不能踩！
萧辰望向前方，三块石阶形状相近，最下面那块还积着薄水。矛杆探不到，他便从脚边捡起碎石，朝第三阶丢了过去。
石子刚落，整块阶面便翻了。
水膜裂开，底下喷出一道热雾，沿着崩口直冲他面门。苏婉儿的寒气挡到近处，萧辰同时向后偏头，耳边已经响起一声更急的喊。
左边！站左边，别退到外沿！
他一脚压住左侧实石，热雾擦着右袖卷过。刚才若顺势向后退，他的脚跟就要落到阶外。
崩开的石块坠了很久，才从下方传来沉闷一响。
萧辰扶住墙，抬头看向深处。她看到了落石，也看到了他刚才要退的方向，那声急喊撞在胸口，疼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玉牌被他贴回心口，那里起伏得很快。
这一次，他叫出了声。
下方迟迟没有答，只有一阵断续呼吸贴着石缝上来。苏婉儿放松了攥他衣袖的手，改扶在他臂外，等他能自己站稳。
阴无涯忽然道：人还在，你总算肯往下走了。
萧辰回头看他。
老者右掌乌钥尚接着侧后锁纹，胸前黑钉拉住衣襟，左边断袖垂到腰际。他想往主阶靠一步，外侧巨爪便擦着石壁压来，爪趾下的碎屑掉进水里。
萧辰眼里的杀意逼得他停住了话。
守住你的钥。
低沉的骨响从渊边传来。
无首龙尸伏在侧壁，胸前一片护骨慢慢向外移开，原先只容侧身挤过的窄口露出了更宽的血路。萧辰把路标贴向明纹，路面应亮，护骨继续移开半尺。
阴无涯把乌钥也朝那里送。
龙尸前爪立刻往下一压，老者脚前那道窄槽陷下半寸，胸钉扯出新血。他闷哼着缩回手，乌钥只得仍沿侧后的锁线走。
萧辰看清了，明路避着活钉的气，巨爪没有放他过去。
他收好路标，断矛试向刚露出的石面。第一处有实声，第二处也有，避过崩掉的第三阶后，下面还有一块能容人站稳的宽石。
走这边。他对苏婉儿道。
她先照清落脚处，把铜钥稳在身前。萧辰扶她越过较高的断口，自己再侧身跟上，没有越过她急冲下去。
两人到了宽石上，他又回头看了一遍窄口。
护骨让出的空处仍在，向上的阶也没收。萧辰用矛尾把一块翘起的碎石推平，给回身的人留出能落足的位置。
苏婉儿看着他的手。
他手指还在抖，敲石时却一下也没省。
她在等你。她低声说。
萧辰点头，将矛握得更牢。那句人还在反复顶在胸口，逼得他想跑，他便看一眼脚下，再看一眼她掌里的光。
走稳这几级，他才能到母亲身边。
下方的水声渐近，冷光照出垂落的黑布。布与布之间有些空隙，一道白得没有血色的手腕从里面伸出来，腕上缠着窄带，指尖努力朝光这边张开。
萧辰停了一瞬，胸口剧烈起伏。
娘，我来了！
那只手动了，先向前探，随即被腕带拽回半寸。深处响起急促的一口气，黑布后的人像要站起来，却被牵得重新坐下。
苏婉儿把寒光往低处移，想照清她脚边。
苍白的手抬到眼前，弯起手指遮了遮光。萧辰立刻侧身，挡住最亮的那一处。苏婉儿也收小了光团，只让边缘照着阶面。
刺着你了？
没事。慢点，下面滑。
萧辰的下唇被牙齿咬出血，他抬手擦了一把。母亲的手还在前面，连怕他摔着的那句嘱咐都在，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听过。
他把玉牌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
旧绳被水浸过，贴着指根，萧辰用另一只手理了两次，才把绕住的绳头解开。小时候他嫌这绳磨脖子，伸手去扯，总有人按住他的手。如今那只手隔着黑布往外探，瘦得只剩骨节，连抬起来都吃力。
他低下头，将牌面上的水擦去，动作放得很轻。下面的人等着，没有再催，只有腕带在石面上一下下碰响。苏婉儿将光移得更偏，避开她的眼，照住萧辰脚边最后一块湿石。
我拿着呢。没丢。
她的指尖往玉牌的方向挪了挪，停在一层几乎看不清的薄光前，掌心慢慢张开。那掌心上密布着细小的旧痕，有一处结了疤，正被拘束带压住。
萧辰伸出的手停在身前。
他还够不到她。
苏婉儿先把铜光送到最后一级，照见石面边缘有一圈干涸的红印。萧辰落脚时避开湿处，等她下来，再将断矛横在两人面前。
脚刚站稳，四周的黑布一齐绷直。
四根幡杆从石缝内升起，幡角牵着母亲腕上的带子，交错的黑线从地面划过。那只伸出来的手被拉回阵中，指尖仍朝着他的方向。
别过来！
母亲的声音被幡响截断。
萧辰脚尖已经碰到第一道黑线前，硬生生停住。他将断矛伸出去，杆端才触到线，残留在上面的旧血便被抽得发白。
那点白沿杆纹爬了寸许，他握杆的手也跟着一凉。萧辰立刻压低前端，让抽力从自己腕外错过去。幡内那只手向前一挣，拘束带刮过石座，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看见母亲手腕被勒出凹痕，脚下再没往前送。方才只差几步就能看见她，如今看见了，连一截木杆都过不去。萧辰喉头滚动，强迫自己先盯住那根正在收紧的带子。
苏婉儿按住他伤臂，铜钥贴着外沿定住两人站位。
萧辰把矛抽回，瞥见前端那片干枯的颜色。胸前装着旧符的匣子冰凉，里面只剩早已烧空的壳。
他将矛杆慢慢落到脚边，重新望向阵中。
四幅幡布之间，母亲还张着手，腕带却勒得越来越紧。萧辰解开衣内玉牌的绳，握住那处旧缺，向最近的一道幡缝走了半步。
黑线贴着地面转来，他把脚钉在原处。
娘，先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