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线擦过玉牌边缘，萧辰掌心一凉。
伤口裂开的时候，幡里那只手也落下一滴血。他刚要换手扶牌，看见血正滴在母亲腕下的黑索上，第二只手便停在半空。
龙清璃把手往回收，黑索随之勒紧。
别管这里。辰儿，你退一点。
萧辰将玉牌立在幡缝外，自己的手退到牌后。那道黑线贴着旧扣绕了一圈，没有再往前割，母亲腕上的血也渐渐止住。
他盯着两处伤口，呼吸压得很低。
我不碰了。你也别动。
苏婉儿站在他侧旁，铜钥照着阵沿。四面幡都连向中间石座，一根细索从上方垂下，每当龙清璃抬头，那根索便拉得更直。
萧辰顺着她手里的光看过去，终于看清了母亲的脸。
头发散在肩边，脸颊很瘦，眉眼却仍是他记得的样子。她隔着黑布看玉牌，眼睛慢慢移向握牌的手，又顺着手臂向上找。
他比她记忆里高了太多。
龙清璃的目光停在他腰侧，迟疑片刻，才继续往上。等看见他的脸，伸出来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辰儿？
是我。
萧辰向旁边挪了半步，让幡缝里的光能照到自己。他想笑，嘴角动了动，先牵到了唇上的血口，只好抿住嘴，再慢慢松开。
长大了。
她的手沿着阵壁往上移，抬到一半，被腕索绊住。萧辰立刻屈膝蹲低，让自己的脸重新落在她看得见的位置。
龙清璃望着他额前的湿发，过了一会儿才问：家里的院门，还在吗？
青云城那扇？
萧辰点头。她又看他的衣服，破口外露着染血的伤布，肩头也湿了一片。她想伸手替他拢衣襟，刚动，索上便响起一声尖鸣。
娘，我出狱了，回过家。现在走到中州了。
他把话拆开，一句一句说。出狱两个字出口，她的眼睛骤然睁大，手指扣住了阵壁。
萧辰看见腕带绷起，立刻往前俯身，把玉牌举到她眼前。
出来很久了。你看，我就在这儿。
她问是什么时候，他便把那日的日期说给她听。话说完，萧辰将掌心翻过来，让她看血已经不再往下落，又抬起未伤的手，给她看清五指都能动。
她的目光一点点落回他脸上。
院门还在。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下来。
萧辰直起一点身，让她看到自己的肩膀已高过幡缝。母亲仰着脸，眼尾慢慢湿了，手却仍停在原先够不到他的地方。
侧后石阶上传来衣料拖行声。
阴无涯借着两人说话的空当，右脚向外挪了半寸。灰袖擦过石壁，露出他断去的左前臂，龙清璃的目光越过萧辰，正撞上那张脸。
她猛地往前一挣。
腕索勒进旧伤，幡顶的细链被她扯得笔直，一片黑影朝萧辰头上垂下来。她连叫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在你后面！
萧辰立即侧身，挡住她看向阴无涯的视线。
我看着他。娘，松手！
她不肯松，手腕上刚止住的血又渗了出来。萧辰抬起断矛，横挡在阴无涯膝前，老者的右脚只得停回原处。
他被制着。你看。
萧辰取出那八枚已断血线的外钉，走到侧后原锁阶旁。尸爪仍压在外侧，胸内第九钉的气牵着石缝，正好留下八处旧网的接位。
他没有把钉对着母亲，逐枚插在老者脚边的原纹口。
阴无涯脸色变了，右掌乌钥压得更低。
你想把老夫钉死在这儿？
萧辰用矛杆顶住他向外探的靴尖。
再挪一次。
老者脚外灵力一鼓，想把最浅一枚震开，胸钉却先向下一沉，石缝内的旧线被带紧，八钉同时偏了一个方向。
他脚跟被拉回，后背重重撞上石壁。
萧辰等他站稳，再将最外面的钉按进半寸。钉只接住现存那张网，离了胸钉与锁阶，便没有眼前的反牵。他看清老者右脚不能再绕出去，才退回母亲面前。
龙清璃还在看他。
萧辰摊开空出的手，让她看见自己已收好矛，没有被身后的老者碰到。
八枚都在他脚边。他动，我能看见。
她腕上的力终于松了。
萧辰将身子往旁边让开一点，给她看老者脚下八枚钉的位置。阴无涯的视线与她一碰，先移向乌钥，胸口起伏不定。龙清璃盯着那截断袖，嘴唇抿得很紧，直到儿子再次叫她，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想问的事太多，萧辰看得出来。他把牌重新放到两人中间，告诉她先喘气，等这一阵链响过去再问。她听他安排，指尖从绷紧的索边松开，留下四道带血的指印。
黑链仍响，声音却比刚才缓了一点。苏婉儿一直盯着最靠近玉牌的幡边，听见这个变化，取下铜铃，先试了一个很短的音。
铃尾碰到幡索的停顿，回音从缝里漏出来。
她把寒气送进那一寸空隙，刚往里多走一点，冷流便被四幡撕散。苏婉儿立即收束，不再向里面扩，只护住能传声的那个小口。
她肩上伤处一抽，握铃的手轻轻往下垂。
萧辰伸手托了一下她肘外，等她把手腕放到石沿，才慢慢松开。
能稳多久？
说短些。急了，链就绷。
他点头，转向母亲时，声音比方才更慢。
她叫苏婉儿，和我一起来的。
龙清璃看向冷光后的姑娘，目光落在她带伤的肩上。苏婉儿朝她点头，手仍守着幡缝，没有为了行礼收回寒气。
先歇一口气。她说，这处能听见。
母亲的呼吸渐渐清楚，萧辰能听见每次吸气都被什么绊住，又在细缝冻稳后放松一些。他没有连着问这二十年怎么过，只陪她等那口气喘匀。
幡上的血滴落得慢了。
萧辰低头解开外衣。袖口粘着臂上伤处，揭开时疼得他额角冒汗，他没让苏婉儿腾手，自己一点点把衣料拉开。
阵边有一截尖钉，正挡在母亲指尖对面。
他将染血外衣折了几层，包住尖端，再把玉牌移到一旁，让幡缝空出一掌宽。黑线蹭过布面，最外层颜色慢慢褪去，他便将未碰线的厚处压在手下。
手别往前。贴着就好。
龙清璃望着那件外衣，手伸出一半又收回，像怕弄疼他。萧辰先将掌心放在薄壁外，五指张开，等在她面前。
她慢慢抬手。
隔着那层薄壁，两只手叠在了一处。萧辰的手已经比她大，指尖越过她瘦削的手指，掌心伤口贴着衣布，渗出一小块红。
母亲看见了，又想向上摸他的脸。
萧辰蹲得更低，却没有把脸迎过黑线，只停在她手指旁边。她试了两次，都差那一点，指腹停在壁内，轻轻擦过他的影子。
他眼眶烫得厉害，强忍着没有抬手去抓。
我在。
龙清璃的嘴唇动了，没发出声。萧辰便放慢呼吸，让她听清自己就在对面，让那口气一回一回落进冻稳的缝里。
苏婉儿垂下眼，把寒气稳得更细。阴无涯靠着锁阶不再挪动，八钉斜指他的靴侧，渊风掀过断袖，也没能盖住母亲轻轻的一声应答。
阵壁里传不出温度，萧辰只看见她掌边起了细细的雾。他将外衣又往尖钉上压实一点，免得她一时忘记，把手指擦到露出的尖处。龙清璃也低头看他的动作，嘴边终于有了很轻的笑。
她终于不再抬手够他的脸。
掌心贴在壁内，抖得很慢。萧辰隔着薄壁陪她贴了一会儿，等她手臂发软，才把自己的手移低，跟着她落回石座边。
累了就放下。
龙清璃点头，另一只手却始终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旧绳。那绳磨得发白，尾端只剩半截，正被她拇指来回压着。
幡声在苏婉儿的寒气下停了一瞬。
母亲终于问出下一句话。
你爹呢？他回家没有？
萧辰张了张嘴。
他袖里还留着父亲那道暗名长痕，掌下是母亲贴过的薄壁。准备好的那句都好停在喉头，怎么也出不来。
一片包钉的布角垂下来，他伸手接住，望向母亲掌里那半截旧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