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璃反拧倒钉，萧辰把旧血匣顶进外槽。
石口向外一震，匣沿擦出尖响。母亲扣钉的手也跟着偏了，他立即抵稳匣底，将验口压低。
封存的残血凝在口边，只有一滴。
萧辰的伤手正在发抖，匣底却不能再倾。他用另一只手托住底角，看着那滴旧血离开验口，落进发黑的槽纹里。
槽口仍往外挤，血珠贴着石棱滞了一下，随后被细槽吞入。干硬的血垢从中裂开，红光顺着原路倒着亮回去。
匣沿的排斥松了。
他立刻撤匣、合盖，将余血压回内襟。外槽里只有那滴血留下的细痕，正沿主幡自己的贡血线往里钻。
压在另一侧的掌影转了方向。
萧辰低伏下来，掌沿擦过头顶，追着红痕压向槽内。幡心响起一记闷震，数根绷紧的内线同时向回缩。
母亲的脚跟磨过钉尾，已经张开的腕伤又渗出血。她屈着第一根手指，硬将倒钉压在原处。
钉身朝里扭着，红痕从母亲脚下掠过。萧辰看清主干回抽，才把按在内襟的手抽出，匣盖隔着衣料抵在肋边，封口仍牢牢合住。
侧旁传来细微裂声。
苏婉儿手下的魂链裂了，细痕从冰层下透出来，正朝母亲额前延伸。萧辰看见她腕边的霜一下薄了许多，指尖已冻得失去血色。
一块泛光的幡饰从上方掉下，砸在她脚旁，翻了半圈，尖角朝魂链弹去。
她抬脚将饰片踩住。
碎裂的镶边划开鞋面，亮光露在脚缘，她连头也没低，持冷端的手朝母亲额侧送近。余下寒气收成极细的一缕，贴住刚生出的裂痕。
布兜里那片冷封原幡角随她侧身鼓起，兜口仍扣着。她的另一只手悬在魂线上方，跟着裂痕向前移，指下落霜，立刻又薄下去。
萧辰看着她压低的手腕，肩背也往内收紧，给她让出送手的位置。
苏婉儿没有余力护住整条长链。她将靠外那截放低，只守额前接触处，两片薄冰一前一后贴在细索上，裂痕到了那里，暂时停住。
她踩住饰片的脚也在抖，鞋底却一直压着尖角。亮光被血和石灰遮住，她将冻僵的拇指贴上冷端，稳住那两片已经薄得透光的冰。
母亲的脸就在冰后，额上绷起一根细细的血线。
主幡又震了一下。
第二息到了。
红痕抽进幡根，内钉被猛扯回去。龙清璃扣住侧棱的两根手指被掰开，钉尖往上一弹，卡在裂槽里的外索也绷了起来。
萧辰收起下颌，伤肩撞向外柱的断口。
柱身早已裂倒，底下只剩一截斜卡着的石口。他踩稳清出的那半步，将身体的重量压上去，粗糙柱皮当场扎进旧伤。
血顺着肩侧往下流，湿透的布料被石棱钩住。他没去扯布，后脚蹬着地，腰往前送，卡口被顶偏一点，外索下露出了空隙。
就差一点。
萧辰咬紧牙，再挪半掌。石皮在肉里刮过，他的胳膊顿时使不上劲，只能把整个上身压住断口。
那半步路走完，外索松了。
母亲顺着内钉回抽的方向收腕，指头擦过钉侧，抽出了被锁的手。腕上剥开的血皮挂在索边，她来不及看，立刻翻掌去够额侧的细线。
萧辰胸膛贴着断柱，喘不上气，目光却紧跟她的手。
她还不能过来。
最后那根魂线贴在发际，线根的红光刚刚退净，尽头仍朝主幡绷着。龙清璃用自由的手拢住发丝，从里面捻出了接头。
苏婉儿随即收指。
冰从最靠里的那一点退开，露出一小截细线。母亲捏住那里，向外解，苏婉儿的指腹便跟着移过同样的距离。
萧辰只听得见石口在胸前磨响，连咽血都不敢太用力。他稍一松肩，外索便朝母亲肘边滑，他压紧断口，让她能稳稳捏着接头。
他垂眼压住脚跟，断柱又向旁边歪了一点。
母亲额前最后一点霜退下，细线从发际脱开。她捻住松出的线头，移离脸侧，苏婉儿才将冷端朝外放平。
冰没有炸开，化开的水顺着她的手背流进袖口。
龙清璃的头往下一垂，随即又抬起。她先看苏婉儿，再望向萧辰，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叫出一个字。
萧辰抬起了断矛。
第三息。
他撤肩转身，把断矛砸进已经开裂的供血槽。矛尖楔入石缝，他压低双臂，顺着裂口往外一撬。
槽底断开了。
龙清璃同时拔出倒钉，钉尖刮出一串火星。主幡朝空掉的槽底倾下，满幡红光骤暗，那只压在上方的巨掌从腕处散开。
掌下的风停了，尚未落地的石屑擦着萧辰的脸飞过去。
他脚前那道黑线也暗了。
母亲失去支撑，往前跌来。萧辰跨过黑线，张开双臂，另一侧却在这时传来阴无涯的惨叫。
主钉往塌槽里沉，连在阴无涯胸前的钉线被绷得笔直。八根外钉下的旧阵纹接连崩断，原先锁住他脚边的网裂开，断臂的身子被拽离石面。
阴无涯仅剩的手抓向槽沿，抓下半把碎石，整个人往黑下坠去。
萧辰握着断矛的五指收紧了。
母亲的膝盖已经触到地面。
他松开断矛，俯身接住她，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将那副轻得吓人的身子牢牢兜进怀里。
塌槽里又响了一声，阴无涯的灰衣消失在碎石后。
萧辰再没转头。
母亲的额头抵在他颈边，急促的气息落在皮肤上。他托住她的后背，避开伤口，想叫她一声，喉咙里却先挤出了一声哑响。
她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摸到他的脸，指腹在他唇边停下，抹开了那点干血。
你方才用肩顶着，我都看见了。
萧辰把脸往她手里贴了贴。
她的手很凉，指腹刮着伤口边干硬的血痂。他任她摸过眉骨，摸到鼻梁，再碰了碰下巴，手臂始终兜着她，生怕她往下滑。
长这么高了。
龙清璃仰头看他，话说完，嘴唇还在动，却没再发出声音。她将额头重新抵进他颈边，攥住那片破衣，许久也不肯松开。
萧辰低下头，脸埋在母亲散乱的发间。那里面全是灰和血味，他闭了闭眼，攥紧的手慢慢摊开，覆在她背上。
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说完才发现自己也在发抖。母亲伸手搂住他的背，碰到伤肩又赶紧收开，只将手虚虚搭在衣上。
萧辰把她那只手牵下来，贴住自己完好的那侧。
这里能碰。
苏婉儿蹲在两人旁边，将最后一截脱开的魂线放落，抬手替母亲拨开贴着眼角的湿发。
龙清璃望着她，低声唤出婉儿，随后又说起方才那半步，让萧辰把扎进伤口的碎石取下来。
他照着做，石片拔出时疼得一颤，母亲的手立刻扶住他的胳膊。
你告诉娘的日子，我还是想不起。
她说完停了一下，萧辰便握住她的手，放回自己臂弯。
先出去。
龙清璃点头，试着将脚踩实。萧辰撑住她的腰，陪她在内侧挪了一步，等她站稳，再往渊内通出的那道刻线走。
她走得很慢，脚底能落地，身体大半仍靠在他身上。苏婉儿扶住另一边，先替她避开翻倒的石角。
萧辰随着她缩短步子，宁可自己侧着走，也让母亲踩在平处。她搭在他臂上的力道稍重一点，他就停下来，等那阵喘息平稳。
脚尖刚越过刻线，龙清璃的身子便往后折去。
萧辰手臂一紧，母亲衣下几道旧伤同时绷开，血浸出来，她连站着的那只脚也被拖得往后滑。
退回去。
母亲的声音发颤，他立刻退回半步，将她越线的脚收进来，护着她重新落在内侧。
反牵随之减轻。
她靠在萧辰肩上喘气，仍能挪动脚跟。他不敢再往外试，托稳她的腰，低头找衣下重新渗血的位置。
龙清璃却按住了他的胸前。
萧辰低头，那只伤手沿他衣襟往旁边挪了两寸，停在骨脉跳动的地方。
辰儿，先别动。
她贴着那里摸了摸，抬眼看他。
你胸前这道骨脉，怎么往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