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把干布绕过龙清璃手腕，布还没裹紧，血便从里面洇了出来。
萧辰扶母亲坐上刻线内侧的石台，掌中燃起一点真火，想将那股往伤里缩的寒意驱开。
火息刚入皮下，母亲的手猛地蜷起。
他立即停息，将真火收回掌内。龙清璃俯着身，腕上的布被拧出深褶，连额角都冒了汗。
留在外头。
她抬起另一只手，挡在伤处前。
萧辰把掌挪开，只隔着一段距离留薄暖。苏婉儿重新托平她的手腕，慢慢松开勒紧的布结，给那处旧伤留出余地。
母亲蜷着的手指终于放松，能平搁在石台上了。
苏婉儿捏着布尾，等她能自行转动手腕，才重新系好。结落在伤口旁边，母亲试着曲起手指，布结也没再往伤处陷。
萧辰把那点真火压得更低，掌与伤处始终隔开。他看过母亲的脸色，确认她能坐直，才慢慢收回多余的暖意。
萧辰看着她腕上仍在渗血的布，手停在外侧，没有再往里送火。暖意只能让她好受一点，那几道旧痕仍在，碰到深处便会收紧。
这样就行。
龙清璃轻声说完，朝他的衣襟指了指。
你也坐下，按刚才那处。
萧辰在她身旁坐稳，将指腹贴住胸骨。他沿母亲示意的位置往下按，第一处只是外伤疼，再向旁边移，里面便刺了一下。
他的手当即停住。
那里恰是血脉走得最顺的一段，运力时几乎感觉不到阻滞。此刻稍往骨上压，细密的疼却从骨缝里钻出来。
母亲看清他的反应，又让他换了两处。
萧辰依次按过，一处发紧，另一处直刺到背后，疼得他身子往前倾。苏婉儿伸手扶住他的肘，等他坐稳便收回，继续守母亲腕旁的冷端。
够了，别再按。
龙清璃止住他的手，沿衣面点出刚才那几处。
血能过去，骨接不住。你的混沌苍龙体，还缺祖骨承载。
萧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
血脉已经回来了。
母亲点头，托着伤腕，等一阵疼缓下去才接着说。
回来的是你的血脉，这些年练成的力量也都在。如今到元丹，骨上少的那一截，你自己摸到了。
萧辰把悬着的手放下，试着缓缓呼气，胸骨深处那点刺痛随之淡下去。他没有再催动真元试第二次，先将母亲滑下的布角压好。
补祖骨，往哪儿找？
龙清璃望向他收着旧物的地方。
萧辰取出已经归合的旧外藏路线，展在石台没有血的那一边。折起的边缘挡住暗名分支，他用两块小石压平，让母亲看清接合处。
骨纹有了回应。
他把路线挪向另一侧，那点牵动便弱下来；移回暗名分支，胸前又有一处发紧。萧辰停住，不再拿身体一遍遍试，只顺着亮起的纹路找到朝里的岔口。
龙清璃在那处落了指。
当年分开，你爹往这里守。
她的指腹顺着暗名支路移到尽头，停在那里，再往后便没有可指的地方。
萧辰盯住那一点，手下的小石被压得挪了半寸。
祖骨在他那里？
得往他守的方向找。能找到哪儿，娘如今说不准。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声调放低。
他现在怎样，也得去了才知道。
萧辰将小石移回边角。他再看那条路线时，目光没有停在旁边岔开的细线上，直接把朝内的暗名一段转到自己面前。
他用指背压住胸前，刚才那几处针扎似的疼还没散尽。再往体内添血，眼前这道缺口也填不上，他把旁边的路线折到下方，留着母亲指过的岔口。
就走这条。
母亲想起身，他先按住她的肘。
等你的手能放稳。
她低头看了看沾血的布，又看他肩上敞开的伤，抬起的身子慢慢坐了回去。
苏婉儿将铜铃移到冷端旁，铃声很轻，母亲腕边薄霜稳了一点。萧辰把路线重新收拢，留出石台边沿，方便她起身时借力。
龙清璃歇过这一阵，双脚终于踩实。
她扶着石台站起来，朝出渊的刻线望了一眼，随即把脚往外送。
萧辰跟着托住她，刚察觉臂上的重量加重，就见布下旧伤绷紧。母亲的脚尖还没完全落稳，腰背已经往后弯。
娘，退。
苏婉儿稳住冷端，铜铃贴在腕侧，扶她退回方才那半步。萧辰接过大半重量，让母亲重新靠住自己，等她能喘匀，才朝内侧移脚。
这一次旧伤没有往回牵。
他们只挪到旁边那块平石，便停下了。苏婉儿收回托扶的胳膊，手指在肩下压了压，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萧辰将母亲往自己身边拢近一点。
我扶，你看路。
苏婉儿点头，先用脚拨开平石前的碎块，把铜铃与冷端握稳，才指给他看下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他们又沿内侧试了一步。
母亲能走，膝盖却撑不了太久，停下时要靠着萧辰才能站住。离刻线越远，那股反牵也没有追过来，萧辰这才扶她在内侧歇稳。
他回头看了眼毁阵。
刚才松开的断矛横在近处石缝旁，他俯身捡回，擦去矛身沾的血泥，收在随手可取的位置。伤肩一抬就痛，他换了姿势，才走向失效的阵脚。
八枚外钉还在原处。
萧辰蹲下，把断掉的旧阵线逐根拨开，取出外钉。钉脚沾满石灰，已不再反牵，他将八枚数齐，拢在厚布里收好。
塌槽下漆黑一片，第九钉仍在阴无涯胸内。
萧辰站起身，回到侧旁取那杆旧黑幡。裂口张着，他先托住杆身，再把幡面拢起，束在裂处两边，免得挪动时扯得更开。
旧血匣的封口经过一番碰撞仍合着，里面的余血也在。他把匣子放回内襟，另封活血的小器单放另一侧，伸手压实两处，才转身回来。
苏婉儿将自己的布兜口扣好，冷封原幡角稳稳留在里面。她空出的指头已指向前头，石壁下露出一段稍平的窄道。
萧辰扶起母亲，将她手臂搭在自己较轻伤的那侧，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
龙清璃试着少压一些重量，脚下却晃了。
我这样，拖着你们走不快。
萧辰停住，等她重新靠稳。
那就慢点。路还要你认。
母亲侧过脸看他，搭在他肩上的手不再往回缩，转而指向石壁下面。
顺那条低痕。别靠外边。
萧辰将那段路认准，才弯腰让母亲靠得更稳。她的衣角擦过他裤腿，沾下一块尚未干透的血。
他照着走，苏婉儿先挪到下一块平地，确认脚下结实，便回来半步守在母亲另一侧。每走过一段，他们都停下来，让母亲把弯着的膝盖伸直。
萧辰胸前也会发紧，他等那阵疼缓了才继续。苏婉儿的肩始终避开重压，冷端的位置随着短步移动，铜铃偶尔碰到衣袖，发出一记闷响。
走到暗名路口时，母亲包腕的布又湿了一层。
萧辰扶她在路标旁站稳，没有催她抬手。上层安全台上的两名候选还留在原处，眼前这条窄道，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落了进来。
龙清璃把旧结取出来，先在衣上擦掉沾的石粉，再慢慢放上路标。
结扣贴住凹处，石面下传来沉重的摩擦声。
前方暗壁裂出一道门缝，积灰簌簌落下。萧辰扶母亲往后避了一点，等灰落尽，才看向门边露出的刻痕。
龙清璃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你爹留的。
萧辰凑近看，那道刻痕嵌在第一道门的边沿，末端藏进门后，已经被灰填得发黑。
他取出灯，提到门缝前，灯火照过低低的门槛。
门边够一人先站稳。萧辰扶母亲抬脚，自己先跨过去，再等她将后脚挪进来。苏婉儿随后踏进门内，回手扶住母亲肘边，让她借着石壁歇一歇。
母亲靠在他身侧，苏婉儿扶住冷端，也跟着看过去。
门内空着。
光亮往深处铺开，断兵插在残墙根下，一道道砍痕沿着门后石阶延伸，没入灯火照不到的黑处。
萧辰将灯再抬高一些，父亲留下的刻痕旁，露出了半截被劈开的守门石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