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在门槛内蹲下，让母亲伏到自己背上。
他把宽布带从她腿下兜过，收紧在腰间，绕开右肩反复撕裂的伤。龙清璃的手往他肩上搭，他便偏了偏身，让她扶住左侧衣领。
苏婉儿提灯走到前面，先掷出一颗石子。
第一块踏砖没动，第二块只落了一层灰。第三颗石子碰上砖缝，一截旧刀从墙根弹出，擦着砖面扫了过去。
刀尖锈斑下还露着锋口。
萧辰停住，母亲的膝盖离那处不过两步。他托稳布带，等苏婉儿把触发的细缝标出，才贴着墙转过身。
沿这里。
苏婉儿用灯照着墙脚，只给他留了一只脚宽的落点。他侧身挪过去，母亲的衣摆由她托开，避过横出的刀尖。
旧刀停在外面，砖下仍传来轻微的齿轮声。
萧辰将腰上的结再压紧一点，母亲的重量落回布带。他的右臂可以放低，肩头那道伤不再被往下扯，便用左手扶住墙，跨过旧刀扫开的那片灰。
龙清璃低头看过，指向再前方的岔口。
以前从左边过。
苏婉儿照旧先丢石子，探过两步，才朝萧辰招手。他跟上去，腰间的布带逐渐勒紧，背上的母亲却没有再被旧伤往回拖。
岔口一高一低，低处的石沿已经崩了半边。
母亲看着那片断口，扶在他领边的手停住了。
我当年就是从那儿下去的。追兵跟着我，你爹留在这边堵门。
萧辰望向另一边，灯光只照到半截残墙。
你们约在哪儿会？
原想着把人引开，几日便能回来。
她说着，摸到他肩边新洇出来的血。那只手立刻移开，剩下的话也停了。
萧辰没催，先让苏婉儿看过岔口旁的平地，随即转过去，屈膝将母亲放下。布带松开的刹那，他腰上疼得一麻，仍用手托着她，等她靠稳石壁才站直。
母亲低头看了看他腰间勒出的印子。
歇一会儿。
萧辰在她身旁坐了片刻，把贴住伤口的衣料拨开。母亲想伸手替他理，苏婉儿已经递过一小块干布，压在最容易磨碰的位置。
龙清璃接住布角，替他折好边，手很慢。
折到最后，布角被她指腹的血沾住，她停下来，想把它拨开。萧辰先接住那一边，顺着她折好的位置压平。
这样就不磨了。
母亲抬眼看了看他，没有再去动那道伤。她靠回石壁，将自己的手拢在膝上，终于吐匀了那口气。
萧辰看着她低下的头，问父亲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刚说过的那段路已经断在眼前，后来的事，仍得继续往里找。
墙上响了一声轻响。
苏婉儿先抬起灯，残墙后露出半截弩臂，正朝他们转来。
萧辰踏前一步，拉着母亲往石壁低处伏下，自己侧身避开弩口。短箭贴着他的肋侧飞过，重重钉进旁边的断墙。
碎石溅上他后颈。
弩身又转了一点，第二支箭已经滑进槽里。
萧辰看见弩尾缠着的反结，立即回头朝母亲伸手。她把旧结递过来，绳头在他指间一落，与弩尾反扣的方向合上了。
他压低身子，绕到弩座侧后，将旧结朝着座上的刻口一转。
尾端那只止扣露了出来。
萧辰按着反结指向，扳回止扣。机簧发出一声吃力的闷响，槽里的短箭向前滑了半寸，终于停住。
他的手停在扣上，背后才传来母亲的一口喘息。
弩口还冲着他们。
萧辰没有松手，先看清弩臂原先转过来的位置。半堵矮墙朝向更深处，地上留着弩座磨出的弧痕，末端对着一道漏风的门缝。
他顺着弧痕看过去，旧轮轴歪在座上，每往回松一点便滑向他们这边。扣柄震得掌根发麻，萧辰换左手按稳，将母亲与苏婉儿挡在弩臂转不到的墙后。
那里面传来急促的刮擦声。
一团黑影从门缝里挤出，拖着残破兵刃扑向矮墙，碎裂的甲片撞得叮当响。
轴滑了。
苏婉儿已经把灯搁下，指尖按向弩轴下方，薄霜封住那一截滑得厉害的轴面。
萧辰松开侧扣，借绷紧的原机簧推回弩身。止扣在他手里一沉，弩口沿旧弧痕转回，正对扑来的残兵。
他放开扣柄。
短矢破空，钉穿黑影的胸口，将它整个掀回门缝旁。残刃撞上地面，翻了一下便停了。
弩臂震过一阵，落回朝外的旧位置。
苏婉儿收去多余的霜，只留滑轴处一层薄冰。萧辰站在弩侧，等那团黑影不再挣动，才把止扣压稳。
门缝前的路露出来了。
短矢穿过的残甲仍挂在墙脚，后面是一片被兵刃反复划过的地面。萧辰看了一眼自己身旁那支误射的箭，伸手试了试弩座，留它继续朝着来敌的方向。
母亲从矮石后抬起头，望着弩尾。
那儿的绳，给娘看看。
萧辰弯身检查弩弦，旧皮索已经发硬，边缘裂出毛刺。与它挨着的新扣却颜色深亮，指腹一碰，还能摸到潮意。
他把灯移近。
绳股从内侧绕出，反压在最后一道弯里，和他手中旧结的扣法对得上。新绳正绷着弩尾，每一股都吃着力，下面压痕很清楚。
龙清璃扶墙挪近一点，苏婉儿托住她的肘。
母亲看了许久，抬手碰了碰旧皮索旁边的空处。
我走时，这儿还缠着旧索。这只扣，后来换过。
萧辰把湿意留在指腹上，捻了捻。
是爹的手法。
龙清璃望着他手中的旧结，点了一下头，随后又看向仍在承力的新绳。
萧辰抬起头，弩座后方的石缝上挂着水珠。
墙缝里不断透出湿气，绳上也沾着，他将灯挪到侧面，把每一处回折都看清，取出纸贴近扣边，仔细拓下它的走向。
指头上的石灰碰到纸面，留下一个湿印。萧辰换了干燥的指背压住纸角，把新扣藏在下面的那道回绳也描出来，末端停在哪里，便留下同样长的一截。
纸上最后一道反弯成形时，他停了停，拿旧结放在旁边又对了一遍。
两处末端朝着同一边。
他把拓样折好，压进干燥的内袋，视线随即落到弩座底下。那里散着断裂的老皮屑，还有一截更换后丢弃的短绳头，已经不与弩弦相连。
萧辰取出短刃，将废绳头从乱丝间剪出来，用纸单独包住。
纸包很轻，他却在收起前又看了一眼断口。旧皮索的毛刺扎着外缘，新绳的细股仍结实，他把它与拓样放到一起，合住衣襟。
龙清璃将旧结收回，指尖顺着那道反弯摸了摸，放进贴身处。萧辰看见她收结时多按了一下，却没再问，俯身重新替她兜好布带。
矮墙后有几处足迹，踏开了积灰，绕向里面。
苏婉儿提灯照着，一步步探过前方。萧辰背起母亲沿足迹走，过窄处便停下侧身，等母亲的膝盖避过墙角，再接着往前。
走到断墙后，风从裂口直灌进来。
母亲的身子在他背上一缩，萧辰立即转向背风处，把她安在弩墙后那块平整石面上。苏婉儿蹲在一旁，先扶住她，再稳好腕边的冷端。
这里能靠。
她将母亲肩后的碎石挪开，给萧辰腾出看路的位置。
苏婉儿把灯递给他，空出的手重新扶住母亲。
萧辰没有立刻走，先把已经勒紧的布带从母亲腿下抽出。龙清璃扶着石面挪正坐姿，他才松开托着她的手，将带子绕回腰间。
母亲抬头朝他点了点，苏婉儿也伸手接稳。他往前走出两步，再回望一眼，灯光越过她们身前，照出了背后那堵挡风的弩墙。
灯光正落在断墙后的石板上。
板面被灰盖住，边缘却有刻过的痕迹，一横一竖露在外面。萧辰凑近，把灯搁在墙根，用布抹去信首的碎灰。
字口一点点显出来。
他将布翻过干净的一面，擦开最上头的三个字。
先封门。
萧辰的手停在石信前。
墙的另一侧传来一记沉重撞击，灯火朝他面前倾倒，尚未擦去的灰从字缝里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