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猎人撞上门板，嘴里也跟着喷出血。他的肩甲已经凹下，手中钉刃却仍往前递，身后细线一收，那只握柄的手便再次抬高。
萧辰从联络孔看见血落在门槛上，按住膝旁路标。
爹，先断兵器。倒下的别砍。
萧战借门栓压住杆身，沿旧裂处补下一刀。钉刃落地，猎人也跟着跪倒，双手还保持前推的姿势，指节在空处一点点攥紧。
后面殿卫的驱鞭随即抽来，鞭梢越过倒地者，直取门后握栓的手。苏婉儿从冷门侧移近半步，铜铃一响，鞭头结起薄霜，撞上石沿时偏了方向。
萧战横刀隔开第二鞭，迫得殿卫收腕退开，脚下却没去踩那名跪倒的猎人。
别把他推回鞭下。萧辰道。
父亲用断杆挡住猎人往外滑的肩背，留他伏在门内沿，正门的栓仍扣着。那人垂头喘息，胸前钉纹却不停，几次想抬起身，都被细线扯得重新向门板撞去。
萧辰看见他用膝盖抵住地面，脚尖往后蹬，胸前那道线却还在迫他向前。一次抗不住，额头磕在门板上，血沿鼻梁流下来。萧战把断杆往低处挪了些，挡住那一下继续前撞，刀锋始终朝着门外还能自行挥鞭的人。
阴无涯站在门外，扫了一眼那片血，忽然将驱令卡入腰带。
想让他们停，先看这个。
他右手从怀里抽出一册厚薄不齐的旧簿，抵在门外石沿上翻开。连续页码露在上方，下面一行行钉号挤得很密，页脚都留着同样的押印。
萧辰稳住胸中六槽，短暂收神睁眼，目光落到册首。阴无涯将页角向联络孔偏了偏，却始终压着原件，没把书送过门槛。
整列耗材表。把我从塌槽拖回军列时，一起领出来的。烧掉殿内牵着这列人的主钉，我把册子给你。
萧辰认出耗材二字，没去接话。眼前整册有前后相续的页数，与阴无涯先前藏在袖里的私人撕角各是各物，光凭封面也验不出底下列的是谁。
先让一个停给我看。
阴无涯把簿子压在石沿，右手伸向身旁一名不断颤抖的猎人，掌根按住对方胸钉外沿。那人猛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垂下，眼珠终于转向门内。
我手里，怎么是血？
他低头看了看，又想把臂上的兵器带解开，手才移到结处，胸钉便重新顶起，嘴角的肌肉跟着抽动，整个人再度向前绷紧。
阴无涯撤回手，掌上也多了一道血痕。
看清了？
萧辰盯着那人没能解开的结，直到对方的手被重新拖回身前，才道：只停了这一口气。
主钉还在抽。你要我拿命替他们一个个压？
阴无涯咧了咧嘴，把册子翻回首行。正门外的细线同时一震，猎人们又往前迈了半步，苏婉儿已俯身将铜铃抵近地面，寒意顺着齐震的外线铺开。
霜层一合，那半步终于卡住。
她只冻住门前露在外面的这一截，胸钉仍在人身上跳动。萧辰看见她将铃口转低，省去向四周散开的冷气，才把目光移向首行号码。
龙皇瞳的金纹在眼底掠过，册页上的末笔内勾清楚起来。最近的猎人伏在门内沿，衣襟被钉尾撑破，胸纹正露着同一处弯钩，连上方那道短横都对得上。
萧辰让阴无涯把册页抬高一点，又看清首行中段，才收回瞳光。
第一人对上。爹，验后面那个，别只看尾号。
萧战仍站在栓后，用断杆将第二名猎人衣襟向旁拨开，没碰钉身。阴无涯不肯挪近，便把次行指给他看，父亲隔着门槛，将胸上中段与末尾逐个对照。
中间多一短笔，末尾缺半画，都有。
他又换了角度，等血迹从钉纹旁流下，补报前半段也相合。两个人，两处实在长进胸膛的钉纹，与册上两行一一对上。
阴无涯将册子合回一半，验过的两行留在外头，后面的厚页全藏回掌下。
人也看了，号也对了，还等老夫给你跪下？
萧辰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向门前发颤的猎人。后面那人的刀带还未解，钉纹却和最前头一样在起伏，阴无涯一合册，驱令也在腰间晃了晃。
萧辰胸侧的细裂又疼起来，他将目光收回片刻，先续住停在第七槽边的微火，才朝孔外出声。
这两行验过了。原件给过来。
阴无涯当即把册子压回石沿，指头盖住后页。
先让全列进门，老夫跟着走。到了里面再谈烧钉。你门关着，我凭什么交？
你站外面。兵器卸下，人一个个过。
萧辰握正路标，只拨动通向侧口的那道短纹。石扣缓缓让开，宽度仅够一人侧身，正门主栓仍旧横着，阴无涯若想跟进，还隔着父亲手里的刀与苏婉儿所守的冷线。
册上列的是人命，老夫手里握的是军列。阴无涯道，你只要人，不要这股力？
萧辰没有扩大侧口。
先卸兵器。
苏婉儿托住倒地猎人肩外的甲边，等他胸前外线短暂停下，才让父亲将残余兵器带割开。铁扣落到门外，瘦脸候选从中间粗石道接住人，沿内侧挪向待救位。
原先伤重的候选仍坐在靠右接应处，只伸手扶住来人的小臂，让瘦脸同伴能换稳站位。龙清璃指着他们身后尚空的一小块平地，自己扶墙站着，将待救的人与原有伤者隔开些。
猎人坐下后，手指仍在发抖。苏婉儿将他那根外线留在能看清的位置，薄霜再压一次，才转向侧口，接着查第二人的兵器。
瘦脸候选将卸下的刃带推回门外，自己的副钥仍收在衣内，腾出的手才去扶下一人。待救者靠石坐稳，眼睛望着被扔开的兵器，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吐出一口带血的气。没有人催他起来站队，内侧这点空地只容他把腿放平。
一只握鞭的手忽然从后方探进来。
那名殿卫借着猎人肩甲遮挡，将鞭柄贴在腕侧，脚已跟到侧口。苏婉儿没有让开，铜铃往侧面一压，冰面迫得他滑向石扣，藏着的鞭梢也随之甩出。
萧战的刀横在门内，正挡住那只仍要抬起的手。
鞭放下。
殿卫反手再抽，鞭身却被门沿卡住。苏婉儿补上寒意，父亲借石肩将鞭柄往外一推，逼得他整个人退回门外，仍握着鞭的手没有放开。
侧口随即收窄，待第二名猎人身上的刃带卸净，才重新让出一人的宽度。萧辰听着父亲报出的过门人数，掌下路纹始终停在这道限位处，没有把整列脚步接进内台。
军列终于暂停，门前还站着的猎人一排排发颤，却未再齐冲。苏婉儿的霜沿已泛出水色，她每次只补最薄的一截，让这点停步的空隙尽量留住。
萧辰从孔口看见父亲蹲在待救位旁，用刀背拨开衣料，逐个认清胸钉外纹。人只进来两个，原件却仍在阴无涯手里，后面的名字与号码还被他的掌心压着。
阴无涯把腰间驱令往下按了一点，胸中第九钉便向外顶，身后几根细线也同时绷紧。他的脚尖朝门槛挪了挪，萧战立即抬刀，苏婉儿的目光也转过去。
我替你停了军列。阴无涯盯着孔内。
你欠的命，没拿这册子抵。
萧辰说完，侧口仍旧闭着。阴无涯抿住嘴，把那只脚收回去，残臂断口的旧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过了片刻，他翻向册末。
末页露出一个萧辰早见过的编号，钉尾旧纹与那张私人撕角上都曾有过。如今同一编号被排进整列之中，旁边新添的短线向前接着猎人各行，页下列出爆钉先后。
阴无涯那一行就在次序里。
他用右手指节压住编号，另一侧旧布边缘滑开一点，残臂根部的皮肉已经发黑。他没有再说自己也是耗材，只将后添的时序横在萧辰眼前，等着回答。
门前霜线忽然冒出一缕白汽。
苏婉儿轻敲铜铃，外线却仍在慢慢发热。萧辰的目光停在末页那道新添的连线，阴无涯压着册子的指节又往下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