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里有老夫，也有他们。
阴无涯压着末页，右手指节将纸戳得下陷，替我断掉控制，留一条自由退路，整册归你。你总不能救了旁人，偏让我等死。
萧辰看向他藏着驱令的腰侧，随后让苏婉儿取来石室内侧的布兜。冷封原幡角仍单存在干石上，她隔着封冰递到他手边，自己回到侧口守外线。
萧辰举起那块旧布，未拆冷封。照光落在原纹上，交幡的手与接幡的人影显出一截，阴无涯的指头在册页上停住。
幡是你交的，令经你送。这两句，是你亲口说给我听的。
萧辰把幡角放回布兜，封冰原样留着。
替你断控制，三年前的账还在。自由退路，没有。
阴无涯盯着那只收回去的布兜，右手在册边刮出一道浅痕。
这个时候，你还护着它。
萧辰将布兜推回干石内侧，让阴无涯看清它始终没有靠近炼骨的火。他再抬眼时，老者的目光已经从旧幡角移开，落回自己压着的那行编号上。
阴无涯嘴角绷紧，正要开口，苏婉儿膝旁的铜铃忽然连震。门前有三处外线率先化开薄霜，待救位里的两名猎人同时弓背，门槛外第三人的衣襟更是被烫出一小片焦痕。
这三个最快。她道，先让第三个卸兵。
萧战守住侧口，将第三人臂上仍绷着的刃带割断。对方想伸手抓，手却被胸钉牵得抬不起来，苏婉儿冻住外线最薄的一截，给他留出半步停顿。
父亲趁机把长刃推落门外，摸过腰侧，卸下剩余短刃，才将人接进一人宽的侧口。瘦脸候选从内侧扶住他，没让还在发热的胸钉撞上前两名伤者。
送到联络槽。萧辰道，外线放平，别压胸口。
父亲将三人依次移到石室相邻的槽口，龙清璃站在内侧指明可坐的位置，让他们避开粗石上的尖角。苏婉儿把急催的细线从衣料外挑出，留在萧辰眼前的浅槽里。
萧辰短暂收神，手指扶住槽沿，只将一缕真火送向第一根外线。
火贴上线身，急促起伏的红色骤然断开，伏在槽外的猎人向旁倒去。萧战立刻托住他的后背，将人放平，手避开那颗仍嵌在胸内的黑钉。
热在退。苏婉儿按住衣外，等钉周那片红褪下才点头。
第二根急催线藏在破甲边，父亲先把甲片翻起，让它完整露在槽上。萧辰沿眼前可见的一截落火，细线断开，那人抓着石沿的手终于松了，嘴里吐出的血也不再冒热气。
他把松开的手翻过来看，仍有些不敢放下。萧战将那只手托到他自己膝上，让指头离开刃带勒出的伤处，才去接第三个人。先前一直被催着前撞的猎人靠住槽外石肩，手留在膝上，终于没再往门的方向伸。
第三人来得最晚，钉尾还在往外顶。苏婉儿以寒意护住皮肉外缘，萧辰看清体外那处最急的红结，火尖从它与衣襟之间切过，热意便从断口退下去。
他立即收火，胸侧骨壁新裂却仍被牵得一疼。萧辰把手放回膝上，续住自己的骨路，等那阵痛压下，才听见第三人从齿间吐出一口长气。
三颗胸钉都还在，外头急催它们的线已经断了。
阴无涯盯着那几截焦线，喉头动了动，将册子合回去，右袖在封皮边蹭过一下。
全表给你，先替我停住。
他把册子推出石沿。苏婉儿接到手中，递进联络槽，萧辰没有先去看他的胸钉，只把已验的两行翻出来，再循钉号往后看。
前面相续，到了后段却跳空一截，直接接向封底的总记。方才阴无涯指节压住的那个旧编号，此时也不在该在的位置。
萧辰停在空缺前，将册子朝孔外翻开。
这一段呢？
接的就是下一列，号本来有缺。
你刚才压住的那一页，我看过。
阴无涯右手向自己残臂根部移去，旧布下的黑色已经爬过边缘。他吸气时胸钉顶得更高，开口时气音断断续续。
先烧，我会给。
萧辰将准备照向他那一侧的火收回，压在自己膝前。
页齐了，再减你这一段。
门口另有猎人腿软倒下，苏婉儿回身去接，萧战也将刚救下的三人让向后侧。卸兵的窄口照旧开合，萧辰向瘦脸候选报出下一处待救位，没让他停在阴无涯面前等册子。
阴无涯看着人一个个从自己身边被接走，右手压住胸钉，掌根却很快被烫得挪开。他试着把外线往腰带边推，那股牵引又顺着断臂根部收紧，旧布里渗出黏黑的血。
苏婉儿护线的寒意正从他的脚边经过，始终落在另一个正要倒下的猎人身上。
阴无涯盯了片刻，终于伸进袖内，抽出折成窄条的一页纸。
收好，烧了就没第二份。
苏婉儿没有答他，将纸展开，与册尾露出的断边贴到一处。撕口长短相接，纸里一根斜纤维也恰好连回原处，前后页码续上，跳空的钉号终于补齐。
她把那页翻正，指向末端：这里接封底，刚才缺的就是这页。
萧辰看过已验两人与急催三人的条目，再对上阴无涯那一行。整册从本列起号排到末尾，页码连续，外线收催的先后也不再断开。
他将册子合在干石上，朝父亲点头。
带他到门侧槽外，手离驱令。
萧战握刀守着通道，让阴无涯只挪到相邻联络槽外的门边。苏婉儿挑起他衣外那根急催线，搭在槽沿，胸内第九活钉仍露着，阴无涯的右手也始终留在能看见的地方。
萧辰对准眼前这一段落火，烧断最急的回催处。
阴无涯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父亲用断杆挡住他前倾的肩，没让人借势越过槽口。老者咳出一口黑血，残臂根部继续蔓延的暗色停下，胸钉却仍随呼吸缓缓起伏。
他盯着自己的钉尾，片刻后抬眼看向萧辰。
还有。
急催断了。里面那颗，仍在你身上。
萧辰没有再添火，指向门侧一处能被联络孔看见的窄地。阴无涯迟疑片刻，还是退过去坐下，左前臂空着，右手放在膝上，腰间驱令离他的指头隔着一截距离。
萧战的旧刀仍朝着他这一边。
先救下的三名猎人被移向后门内侧，龙清璃只沿冢内旧路指引，瘦脸候选与父亲轮流接送。伤重的候选仍坐在接应位，替人扶稳一只胳膊，不必起身抢路。
到了后侧，苏婉儿将渗血的衣料松开一点，给那三颗残钉留出不受挤压的位置，再让人用干布压住伤口。第一人已能自己偏过头，避开旁边落下的石灰，另一人缩着腿低声喘息。
外控急催没有再把他们牵起来撞门。
别再给我绑刀了。最先倒下的猎人低声说。
父亲将他松开的兵器带拨到一旁，让那人能亲眼看见手边空着。龙清璃扶着墙往后退半步，将灯光照到的平石让给瘦脸候选落脚，后门内侧的几个人这才各自坐稳，不必再挤着伤口互相支撑。
萧辰听见父亲报出三人都已放稳，才将剩余火息收回第七槽前。新裂仍横在骨壁上，末段尚未合拢，眼下这段未被急撞打断的工夫，终于能接着往前送一点火。
册子压在他手边，冷封原幡角仍在内侧布兜里，阴无涯那几句口认也还记在他心中。门侧老者抬了一下头，萧战的刀背便轻轻碰上石沿，他又把目光垂了下去。
萧辰正要将名册移离火边，页首一角的深印忽然被余光照出。先前灰暗的几笔露出来，印面中是魔神宫三字，侧列长老押记。
他从夹合的册中抽出页首，将这一页向父亲递去，余页仍压在自己手边。
门外鼓声恰在此时换了节拍，萧战抬眼望过射孔，再看回纸上的印。
外头新举的那面旗，和这个相同。
萧辰将页首交到他手里，指尖压住边角，等父亲接稳才松开。外面同旗军鼓连敲三记，门侧的阴无涯盯着那枚长老印，右手缓缓攥紧了膝头的旧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