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推开房门，门后的矮架上摆着数只血瓶，萧天的名牌就悬在架头。
他向里走了一步，侧面的库役立刻跪了下来。
别杀我！萧天已经做了血奴，送进去就出不来了，我能领你找人！
萧辰没有接他伸来的手，标杆抵住矮架，先将正对自己的血瓶转过半圈。瓶底积着污垢，露在外面的日期被盖去一半，剩下几个小字也磨得发暗。
屋里只有库役和血瓶，架后的窄地一眼能看到底。
苏婉儿停在门边，让送人出去的候选绕开这间房。新领回号牌的囚徒仍护着自己的牌，经过门前时，靠里一人忽然缩了缩肩。
她托住他的牌背，等那点牵力消失，才让人继续走。
把手放在地上。
萧辰用标尖碰了碰库役藏在袖中的右手。库役连忙摊开，手背贴地，嘴里仍不停地说着萧天如何被送走，到了内殿又会遭什么罪。
萧辰将血瓶转到灯光下，打断了他。
先说这个，哪天取的？
库役张着嘴，望向瓶底，声音卡住了。
萧辰抬起瓶子，露出下面与名牌相连的座口。细线在两者之间绷紧，瓶内血块随之贴上内壁，库役的视线跟到座口便停住，张开的五指也往回收。
就说取血那天。
旧库送来的，我只管照牌放。
萧辰将瓶子重新落稳，库役才喘出那口憋住的气，又把鞋往衣摆下藏了藏。
苏婉儿走近矮架，冷霜贴着瓶外绕了一圈。厚垢裂开，往下掉了几块，萧辰伸手接住瓶身，免得底部砸在架沿。
瓶底日期完整露了出来。
那一段日子，他刚打进青云宗，亲手收回萧天体内的血脉。眼前刻下的取样时间，离那场旧战很近。
他把瓶底朝向库役，后者却急忙指向瓶口。
封上还可以再添，里头早换过了！
苏婉儿将薄冰移到封口外沿，剥开粘在一起的脏物。内层封泥带着一圈细密的裂痕，裂痕彼此咬合，横过泥缝的旧签也完整贴着。
这层没开过。
她没去揭封泥，只让萧辰看清旧签穿过裂缝的位置。旁边几瓶也依次转过来，瓶底各有批次，封口的积痕压在旧签上，污垢清掉后，内封仍保持原样。
库役把膝盖往后挪，撞得架脚响了一下。
萧辰按住那只架脚，瓶内凝暗的血块随着震动翻起，中央露出一段细小的金色纹路。贴身的旧匣又热起来，他取出匣子，先看过巡验旧封，再将留有对照缝的外框转向血瓶。
匣内是当年血脉被夺后，移植失败留下的自身残料。那段东西被转手藏到后来，直到终榜争位时才被他夺回。
龙皇瞳沿着对照缝看入，旧残料上的纹路亮了一截。血瓶里的金纹跟着抬起，外围却裹着另一层杂色，两层在封瓶的旧痕里交缠，始终没能融成完整的一股。
萧辰将瓶底取血批次与匣上的旧记并到一起。
你拿那次移植留下的混血，说成刚送走的人？
库役低下头，汗滴在撑地的手边。
有人认这个名字，牌亮着，他们就肯继续付。
萧辰把旧匣收远，血瓶内的金纹回落，架头名牌仍亮着。他沿牌后细线找到瓶底，轻压外层接扣，萧天两个字便跟着暗了一下。
屋外没有人因此出声，库役的目光却追着他的标尖来回转。
付什么？
用样本探路的钱。旧血还能引，买主就还要。
他急着抬头，又补了一句。
送人的事是听来的，我没见他进门。
萧辰站直，胸前那段被挖开的旧痛已经过去多年，手里匣框却仍被他攥出了响声。他松开一点力，先把匣子合紧，放回贴身囊中。
苏婉儿将最后一瓶转正，看了他一眼。
她取过萧辰刚放下的那瓶，与旁边完整封存的瓶子并在一起。两处批次的笔画同样细，末尾压着相同的旧泥边，瓶签中间都留有移植字样，下面杂血两字被红线圈住。
萧辰以标尖点着那两个字，库役偏开脸，避了一次，又被他叫回来。那人瞧了半晌，才低声承认几只瓶一直按这批签存着，门外换了牌梁，瓶子也没开封。
这些封存的时日对得上，人的下落要另查。
萧辰点头，目光回到库役脸上。
萧天当年跪在山门求死的样子，他还记得。修为废尽、名字刻在门外，那笔活罪已经落下。眼前几瓶混血拴住的灯光，照不出那个人如今站在何处。
他将名牌放回架头，让库役把瓶下接扣逐处指清。
库役先指左侧两处，又挪到架脚前，衣摆盖住了鞋尖。萧辰看到最里面一只瓶轻晃，瓶底有根暗线被鞋边拨得绷起。
那只脚突然踢向瓶座。
萧辰一脚压下，库役的脚背撞地，惨叫声冲出门口。他俯身扣住对方膝弯，往旁边一折，逼得那人离开矮架，标杆随即插到暗线和瓶底之间。
瓶座往外滑了一点，底下的尖钉擦出红光。
苏婉儿抬手封住接向门外的旁线，另一只手护住刚经过的囚徒号牌。那人捧牌僵在原地，猎人一把扶住他，没再往外扯。
萧辰顺着暗线摸到发送端，短焰只贴住断口，烧断后立刻收回。红光灭在钉尖上，库役挣了两次，压着的脚仍抽不出来。
留活路还嫌不够，想让外面的人给你垫着？
萧辰把他拖离瓶架，交给门口候选捆住。库役疼得弓起身，往后退时瞥了一眼架底，再没敢伸脚。
苏婉儿等旁线冷稳，向囚徒示意。
抬一下手，慢点。
那人举起号牌，肩头没有再缩。他将牌贴回胸前，由猎人扶着继续撤，苏婉儿才逐段收起隔开的冷气。
萧辰把本库血瓶移到空槽中，每移一只，先取下对应的控制钉。旧匣仍隔着衣料贴在他肋边，他用手按过匣扣，确认没有松动，再往空槽里送火。
第一瓶封口被烧开，积了多年的腥气扑出来。
暗红血块被真火裹住，金色细纹往上挣了一下，便在火中断开。萧辰看着最后一点血渍离开瓶底，继续压火，直到槽内只剩干裂的粉末。
架头那块牌暗了半边。
萧辰停火，用标尾拨过粉末，槽底没有留下可连起的血痕。他将烧空的瓶翻转，磕下黏在口沿的一点残渣，再送进短焰。碎渣化尽，名牌另一侧原本跳动的小点也停了。
苏婉儿向外看去，方才受牵的囚徒已经走过门前拐角。她让猎人稍停，隔着过道确认号牌无异动，才朝萧辰点头。他随即将空瓶推远，让出放下一瓶的位置。
他拿起第二瓶，库役挣着坐起，急得声音发颤。
留一瓶，还能换东西！那些人出得起价，真能换！
萧辰连同瓶座一起按进槽里，火沿着底部卷过，断钉烧得发红，原先的接纹被烫塌，缩成一块歪铁。
拿我的血，你们赚够了。
余下几瓶依次入火。苏婉儿守住门侧残线，火往外偏时便以短冷面拦回槽中。萧辰逐一核过瓶底，直到最后一处混血样本烧尽，才将架头萧天名牌的接扣拆下。
牌上最后一点亮色灭了。
萧辰掰断已经烧脆的接扣，断口一碰就掉灰，再也扣不回原来的瓶座。
库役低着头，盯住几块已经变形的钉座，讨价的话停在嘴边。门外传来伤者挪步的声音，领回号牌的人从旁边经过，手里的木牌没有受损。
萧辰把空瓶拨到一侧，取出旧血匣看了一遍。匣内残料仍在，巡验旧封也没有被火碰到。他将匣子重新收好，伸手擦去标杆上的灰，顺着架脚查漏下的接线。
烧软的牌座向下塌陷，露出夹在里面的一片新木。
那片木牌背面还亮着，位置压得很深，被上面的旧名牌遮了大半。萧辰拨开烧焦的外壳，看见自己的名字。
旁边刻着几处位置，细光停在其中一个点上。
他握着路标往旁边移了半步。
木牌上的光点也跟着偏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