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横过路标，先挡住地上乱甩的钉线，夹在指间的残页碰近标面，半圈眼纹忽然亮了。
几道龙爪围着那只眼，爪尖朝内，外围还有被烧掉的缺口。
他将残页移向另一面，光沿焦边走到尽头便停住。标面空出的地方没有接上新图，龙爪下方更是一片残纸，连可辨的线头都没留下。
纸边受热后变得很脆，稍一倾斜就有灰屑落下。苏婉儿托住薄片底端，让那几道龙爪能完整照出来，萧辰换过两次角度，照见的仍是同一块。他把标尖放低，收住继续催动的真气，薄片之间的纸才停止颤动。
萧辰退开标杆，那只眼跟着暗下去。
旁边的阴无涯弓着背，胸前牵线拖过门槛。他用残臂顶住门框，右手仍缚在身前，押守者收着绳扣，脚底已经被拉出一道擦痕。
先看住他，别把线绕上自己。
萧辰把残页重新夹牢，交给赶回来的父亲。萧战接过，低头看了看龙爪边那段旧纹，抬眼望向相邻冢口。
我去让你娘认一眼。
他沿已清窄道回到界边。萧辰站在侧门口，能望见父亲递页的动作，母亲从冢内伸手接住，残页一直停在她膝前，身子没有离开旧纹端。
阴无涯喉中发出一声闷哼，萧辰立刻转回头，用路标压住从他胸前扫出的线梢。那线碰到标杆便往里钻，真火贴上去，烧得它缩回门槛。
萧战回来时将残页平放在干匣里，匣内垫了一层没有沾水的布。
你娘认得龙族看守的旧纹。眼底缺的太多，眼下合不出全图。
他把匣子递近，让萧辰看见母亲指过的位置。
这个要留着查。外面的人还得先救。
萧辰看过那只残眼，把匣盖合上，交回父亲手里。
和案册分开收，别让血线碰到。
萧战将干匣收到衣内另一侧，原册与新木牌仍由萧辰收着。苏婉儿挪到内廊口，往尚未清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里面还有敲门声。
阴无涯的残臂突然从门框上滑下来。
胸钉把他整个人向前一拽，半边身子撞在门槛上，断处磨开的血沾住了木边。押守者握绳的手差点被带进去，萧辰抓住他肩头，将人拉向侧面。
截断它！
阴无涯抬起头，脸上的血蹭进了领口。他想将右手抵在门边，缚绳卡着腕骨，只能用手背去顶。
把这条线断了，快！
萧辰顺着线身望进去，刚过门槛便有几处分叉，细线越过地面，串进内侧还没打开的囚室。那边一个猎人挤在栏后，背被拉得弓起，手指紧抓铁条，连求救的话都喊不整。
苏婉儿已往他那边走，冷气沿栏隙托住肩后的支线，让他能把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
别往后挣，靠近栏边。
另一个被牵住的人朝同伴伸手，胳膊才抬起，背后的线便把他扯倒。萧辰蹲到第一处分叉处，标尖压开交叠的支路，先核各自通向哪扇门。
阴无涯贴着门框嘶声道：
主线就在你脚边，一爪下去的事，你还等什么？
萧辰把一条被拉紧的副线举到他眼前。
内侧猎人的肩膀随之抬了半寸，苏婉儿立即托住，萧辰便将线放回。
先让他们出去。
阴无涯盯着那条细线，嘴唇动了动，最终将残臂重新塞进门框凹口，硬抵住往内拖的力。押守者退到侧面，继续控制他右腕，给萧辰让出落刀的空处。
萧辰挑开第一条支路，把火送到离人最远的接点。线皮烧断，里面的血光还要往回缩，他压住接点两侧，让苏婉儿先把那人的背扶正。
猎人贴着栏杆滑坐下来，喘气声终于连在一起。
能抬手了。
苏婉儿伸手接住他的号牌，核过对应刻痕，让他自己握回去。萧辰切去余扣，开门放人，清醒者扶着墙走出来，站到已经清出的外侧过道。
第二条支路藏在落灰下，阴无涯每被扯动一次，灰里的线便跟着拱起。萧辰等它露出接扣，立即压住，真火一点点烧过外皮，里面的血光却往相邻囚门跳。
他停住火头，换到分叉更深处，把共用的一截先托平。苏婉儿从栏后扶住那名猎人，叫他把双脚落地，待重心稳了，才朝萧辰示意。
支路断开，那人撞在她臂上，险些把她也带倒。苏婉儿贴住门框稳住身子，侧腹疼得额角出了汗，仍将人交到候选手上，转身去看下一个。
下一人清醒得很，看到萧辰的火先往栏后躲，嘴里反复喊着别烧。萧辰把火收成短短一点，先照亮已经断开的支扣，让他看前面两人站在门外。
轮到你了，坐稳。
那人向同伴看去，同伴扶着墙，抬起能自由活动的手。他这才靠近栏边，将握得发白的手从铁条上松开，按在自己膝头。苏婉儿接住他身后的细线，萧辰便在接扣处落火，外皮断开时那人仍叫了一声，随后才发现自己能坐直了。
萧辰没有催她，借这半息将剪开的断端分置两侧，免得血光重新搭上。
阴无涯的右腕被勒得发紫，胸前牵线还在一寸寸收。他低下头，用牙咬住衣领，把压在钉沿上的布扯开，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萧辰伸手划断缚在右腕上的绳，押守者立刻握住兵器，站在他外侧。
人都过门，你才能往里走。
阴无涯刚腾出的右手撑上门框，整条胳膊抖得扶不稳。他看向已经断开的副线，又望了望内殿，没有再去抢候选手里的绳。
苏婉儿将最后一名清醒猎人送到外侧，回头叫了萧辰一声。
萧辰沿门槛再核一遍，副线全数断开，通往内殿的主线只剩阴无涯胸前这一端。猎人们往后撤了几步，线没有跟着动，最先出门的人抬手碰了碰后背，终于靠墙坐下。
萧辰取出原册，对着现场断口核过已救名单，将几处支线编号抄在一张空纸上。苏婉儿把囚徒刚领回的号牌翻给他看，姓名与支号逐个相合，他才落下最后一笔。
一处末尾被灰遮住，他拂开灰重新核对，划去先前误看的一笔，把完整支号写到旁边。纸上没有其他囚室的位置，原册中未核过的几行也原样留着。他将墨痕晾过片刻，折开边角，让阴无涯低头就能看清对应次序。
阴无涯望向纸面，撑框的手渐渐下滑。
给我。
萧辰将原册收回，抄本放在门槛内侧的干地上，离那滩血稍远。
这些线已从人身上断开。你熟主钉，能按号找回去。
阴无涯俯下身看完，将手伸向最末一行，指甲在纸边停了停。
我走到台前，他们也会收我。
内殿方向的牵力又重了一下，胸前的钉沿刮开皮肉，他咬住牙，残臂仍顶在门框里。纸上的支号就在脚下，距离近得伸手便能拿到。
阴无涯把右手探向第一行，对照主线上相同的细刻，又收回去按住胸口。没有副线分担后，那枚钉把衣料顶出一个尖角，他用掌根推了一次，没能将它推回，喘息间只好移开手，重新去看脚边的纸。
萧辰看了一眼被护走的猎人，把路标横过残线，拨开了两人之间的碎木。
走不走，你自己选。我还要救里面的人。
他将原册扣进囊中，没有把任何一人的号牌留给阴无涯。苏婉儿已经扶住刚开启的门，正朝更深处的囚室听动静，候选带走了退出回收线的猎人，门侧只留必要的守位。
阴无涯把脚向纸边移去，血滴在抄本外沿。他俯身拾起来，先看清每一处支号，再折成能握住的大小，夹在右掌里。
萧辰看着他将残臂从门框凹口抽出，木边粘着的衣料被扯下一条。主线立即拉紧，灰衣人向内跌了半步，脚底擦出长长的血印。
他没有重新抱住门框。
阴无涯用右手把牵线绕过肩，抄本压在拇指下，低头跟着那股拉力往内殿走。空袖拖过门槛，染血的布条留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