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幽从椅上起身，走下第一道石阶。
三年前，选中你的是我。
萧辰握紧路标，脚前一条血纹随对方落步亮起，伸到门槛边。他的靴尖停在那道亮色外，向旁边挪了半尺，先把右侧囚笼收入眼底。
如今长成这样，正好收取。
殷九幽又下一阶，袖口从扶栏上拂过。主幡在他身后缓慢转动，幡脚垂下的暗线接进石槽，远比主钉台留下的残线粗。
萧辰后撤半步，从刚越过的主台碎石旁拾起一块烧裂编号牌。牌角烫着指腹，上面还剩阴无涯的号，背面的旧扣已经崩开。
他把牌握进掌中，回到门槛内沿。
烧裂的边角扎进伤手，萧辰没有换手，目光始终停在走下来的那人身上。三年前那些藏在幡后、凭签后、活钉后的命令，如今有了当面说话的嘴。他向前倾了半寸，侧笼便响起一声链碰，脚下那一步仍停在暗石上。
父亲扶着母亲从已清侧廊挪过来，停在左侧墙根。龙清璃靠墙换气，手仍扶着萧战的臂，走到这里已经没法再快一步。
萧辰朝苏婉儿看了一眼。她站到两人前方的冷槽旁，指尖试了试槽壁，侧腹有伤，弯身时便把动作放慢。
殷九幽望见龙清璃，脚步停在第二阶。
萧辰将烧裂的编号牌抛到他面前。
你叫他取人，取完也要回收。笼里这些人，还要拆成几份？
牌落在阶边，裂口碰开，露出内层焦黑。殷九幽低头看了一眼，鞋底碾住编号，将剩下的半片也踩碎了。
耗材坏了，就该换。
他抬脚，碎屑落回石上。
需要问他们的意思？
萧辰往右侧看去，最外一间笼里蜷着人，听到碎牌声，搭在栏边的手往回缩了一点。更里面有人抬不起头，只能靠着锁链维持坐姿，链子每动一下，颈后的皮肉就被扯开。
萧辰把路标往身侧压低，没让标尖指向正中的主幡。
他们是人。
到了这里，都一样。
殷九幽转身，取下样本台上的一只细瓶。瓶内血色依旧鲜亮，晃动时没有黏住瓶壁，光沿着内里的纹路慢慢转。
他把细瓶举到阶前。
存了这么久，还活着。龙血出了身体，谁能留到这般时候？
萧辰看着瓶中的光，目光沿瓶底移向样本台。台脚藏着一根细管，血光从管中升上来，瓶内纹路随之亮了一次。
侧笼忽然响起压不住的喘息。
最外面那人蜷起身，颈后的锁扣收紧，扶栏的手用力往下抓。萧辰刚往那边移，瓶中光又亮了一下，那人的肩背便贴着栏杆抽动。
殷九幽转着瓶子，看向他。
不敢看？
萧辰的路标擦过地面，停在细管与囚笼之间。
把这根断了，再让它亮。
殷九幽没有动，细瓶被他放回台上，瓶底与接座相合，血色又往上涌了一截。
萧辰望着笼里的人，等那一阵颤动缓下去，才重新看向阶前。
你还在抽他的血。
那人抬起一点脸，干裂的嘴动了几下，声音被颈锁压在喉中。萧辰向他抬了抬手，让他别急着说，脚下沿暗色石沿再挪一步。
笼里的另一人伸臂托住同伴的后背，颈锁也跟着绷紧，胳膊举到一半便被拉了回去。两人挤在一起喘，谁也没能离开样本台下的管路。萧辰看见其中一人腿边放着空碗，碗沿沾着干血，伸出去想接一口水的手只够得着地面。
他垂下空着的手，向身后指了指柱边，示意接应的人把那一小块地方留出来。
主幡跟着转了过来。
幡面正对的地方，地上血纹越发明亮，萧辰刚离开的那一块石面被光罩住，表层砂粒沿同一个方向滑动。他顺着槽边拐向侧栏，避开正面，没把脚跨入那道正在加深的血光。
殷九幽撑住样本台，看着他移动。
到了跟前，还绕什么？你在锁龙渊里熬过三年，难道只想隔着几步问话？
萧辰的手掌已经将标杆握出汗。他停了一息，让肺里的闷气缓过去，侧笼那人还在喘，锁链碰栏的细响一直没断。
他将路标向后递给父亲，标尖点向侧栏下方的暗槽。
萧战接稳路标，把旧刀横放在身边，用标尾沿地面敲了两下。龙清璃移到能看清血源的位置，背仍靠墙，屈着的腿没有站直。她指向样本台下，那一束进血光比其余几处更密。
苏婉儿随着她指的方向蹲低，冷气先压住最近的一段槽沿，没有急着将整条供路封死。
这里还通着。
萧辰点头，继续面对殷九幽。
阴无涯替你取血，你给他留了回收位。送来这里的其他人，你记得几个名字？
你想听什么名字？
殷九幽将瓶子往旁边拨了一寸，台下细管随之弯折。
侧笼里的喘息立刻加重，苏婉儿手下冷气也被拉出一道细口。她收紧冷沿，改托管身的外侧，让那处弯折不再继续往下压。
萧辰看见她稳住了，便往阶前偏过半肩，遮住对方望向冷槽的角度。
父亲的路标碰上侧栏，里面终于传来两下轻敲。
一下撞在铁条，另一下弱了，落在地上。
萧辰没回头，只垂手向父亲示意自己听见了。殷九幽也听到了，眼角朝栏边转去，萧辰直接开口。
你选中了我，又让他们剥血。现在说耗材，三年前也是这句话？
殷九幽的目光回到他脸上。
三年前你还没资格站在这里。
萧辰站稳在暗槽外沿，双脚一前一后，留出能退到柱后的空处。父亲趁这几句话的工夫，将路标探入侧栏下方，轻托起一截外露供线。
笼内那人抬了抬头，主幡下的同一条细纹也跟着颤了一下。
萧辰看清了两处同步的变化，手往下按，父亲立即停止抬高，只保留能够托住的高度。苏婉儿将冷沿移近，给供线留出一段可动的弯口。
最先敲栏的人看着萧战，慢慢把抓紧铁条的手放下，颈后那处勒痕仍在渗血。他想扶同伴坐好，动作才起，父亲便随他挪动的方向让开标尾，血管弯口保住了。萧辰看着两人重新坐稳，才将视线转回阶前，额边流下的汗滑进了领口。
笼里又响了两下，这次都落在铁条上。
萧战贴近栏边，问得很低。
能靠左吗？留出锁背。
里面的人动得很慢，先把坐住的衣角抽开，再扶着同伴挪了半掌。锁背露出来，供线却横在颈后，父亲便让路标沿下方平移，留住弯口。苏婉儿顺势把一小块尖石从冷槽里拨出，石头一落地，脚边就多了能站稳的位置。
龙清璃望着那人的颈锁，撑墙的手往下移，换了个能看见锁背的位置。萧战想扶她站起来，她摇了摇头，仍靠在墙边，只伸手指清内扣与血管相连的地方。
萧辰低头记住那一点，侧身让出父亲手中的路标，自己站到主幡与囚笼之间较暗的石边。苏婉儿的冷槽、父亲托住的供线和柱后的退位，已经连成一段可以走人的窄路。
他伸手接回路标，父亲用旧刀刀背接住原先托线的位置，托稳后才把标杆松开。两件东西交错时没有拉动血管，笼中人仍能抬着头。
殷九幽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到墙边。
清璃，你看他们忙得多认真。
龙清璃抬头，撑墙的手没有挪。
殷九幽将衣袖收起，露出握幡杆的手，朝她笑了一下。
当年你亲手放我走时，可没这么多人拦着。
萧辰往前半步，路标横起。
你拿她的旧伤做过什么，还敢在这里说她？
龙清璃伸手按住他的臂，碰到绷带边湿透的血，指头停了一下。
辰儿，让我说。
萧辰转过头，母亲已经扶着墙站起。父亲用刀背稳着供线，腾不出手，她便把另一只手搭在萧辰小臂上，慢慢走到石阶前的暗沿。
她站在最亮的血纹外，松开儿子的手，抬眼看向殷九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