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過你。
龍清璃站在暗石沿上，手扶著階邊，聲音傳到側籠，那邊的人也抬起了頭。
那時候，我的族人快死了。你能救，我接受了救治，按交換讓你離開一次。
蕭辰沒有插話，目光移向殷九幽握幡桿的手。那只手順桿身往下落了半寸，主幡正面也跟著偏來，血紋擦過母親腳邊，照亮了她衣擺上的舊血。
他向旁邊移，將母親能退的一段暗石讓出來。
殷九幽望著龍清璃，笑意更深。
記得就好。這些人進我的殿，這些血留在我的瓶里，都有你當年的一份功。
他指向側籠，把細瓶往樣本台上一放。
瓶底輕踫接座，籠內那人又彎了彎背。蕭辰掌上的真火躥出半寸，母親已經轉過頭，看向頸鎖勒住的那張臉。
她等那陣喘息過去，才回身開口。
我當年判斷錯了。我放你走，以為那次救治做完，你會收手。
殷九幽敲了一下瓶口。
後悔得晚了些。
關他們進籠，抽一次再抽一次，是你往後的選擇。
龍清璃扶階的手抖了一下，身子往石邊靠住。
那時我讓你離開，沒有讓你回來剝他們的血。
蕭辰向她身後挪近，母親沒有再爭，轉身沿暗沿向側籠走。她走得慢，另一只手靠著石壁，殷九幽手里的幡桿隨她轉動，蕭辰便跟著換了位置，始終留在她和幡面之間的側角。
殷九幽在她身後問道︰
救回族人時，你可曾怪我的手段？
龍清璃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看樣本台。
救治起過效，我認。放你那一次，我也認。眼前的鎖，是你後來親手加上的。
她指向籠內頸扣，手臂撐不住，很快又扶回牆面。蕭辰順著那條供血管看去，管口的新血還在往上升，階前的人沒有半點收手的意思。
籠里的人看著龍清璃，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音。
她蹲不下去，只能扶著欄邊彎腰，先看那人頸後的鎖扣。
能讓我看一下嗎？
對方沒有立刻點頭，望了望樣本台，又往後縮了縮。鎖鏈隨著他的動作一緊，蕭戰用刀背托住供線，甦婉兒順著冷槽靠近，先穩住末端。
你想停，就敲欄。
甦婉兒把手放到他能看清的位置，沒踫傷口。那人看了她一會兒，才將被血粘住的頭發往旁邊撥開。
蕭辰站在近處，看見頸鎖下還有一圈存著亮色的細槽，血源在槽內輕動，每次要貼回本人，鎖口便收緊，將它攔在外面。
甦婉兒沿槽邊試了一點冷氣，亮色沒有散，仍保持著完整的一段。
本源留住了，還能歸回去。
她換到鎖背，再試內扣，那點亮色剛朝人身上移，便被鉤回槽中。囚者疼得低頭，雙手撐著地面，指縫里擠出髒水。
甦婉兒立刻停下。
她把壓住槽沿的手挪開一點，讓囚者先喘勻。那人扭頭想看頸後的東西，鎖口卡住下頜，只能轉到一半。甦婉兒便把松動的外片托到他眼前，讓他能看見里面還存著的亮色，他盯著看過，才將伏低的身體重新靠向欄邊。
頸鎖在攔。先松這里，他才能自己接。
殷九幽將手從瓶口收回。
看清了？你們眼里只有害人，我給他們留的命，倒沒人肯提。
龍清璃接過甦婉兒讓開的那一邊鎖件，指腹沿舊扣摸到邊口。她抬不起多大力，便把鎖背抵在欄邊，借著石頭固定，緩慢松開外層扣角。
這道內扣，你留著做什麼？
殷九幽沒有回答，血光在指間凝成一道薄刃，掃向欄邊。
蕭辰先看見槽角亮起。
血刃撞上供槽的石稜，削出一大片碎石，正中的力繼續向前，邊緣卻被稜角絞散，分出一道較薄的弧光。他立刻用路標壓向散開的刃緣，真火貼著標尖撥去一角。
震力撞得標桿彎了下去，裂開的刃風擦過他右上臂，繃帶外又添了一道血口。
蕭辰借勢退步，一手攬住母親，把她帶向柱後。
主刃從兩人剛離開的位置斬過，欄外地面裂開，碎石打在柱身上。蕭辰後背撞住石柱，胳膊抬了兩次，才把歪倒的路標撐穩。
母親扶住他的肩，想看他傷處，他已側過身，將那道口遮到柱後。
先顧籠里。
甦婉兒把冷面貼在供槽外沿，護住被震歪的血管，父親刀背下的彎口仍在。囚者被驚得全身貼欄，頸鎖沒有松開，也沒被血刃直接擊中。
蕭辰看向斷開的石稜，那整段供槽已被切掉半邊。殷九幽隨手一刃留下的切面平整得發亮，自己撥開的那一點散芒，只在旁邊劃出淺痕。
他沒有離柱去追，抬手把路標放在腳邊，改以短焰守住能進籠的窄口。
龍清璃靠著柱緩了口氣，向甦婉兒伸手。
把他挪過來一點，鎖背朝我。
甦婉兒先問過囚者，再托住他的後頸，引他沿欄內移到柱影能遮住的位置。蕭戰跟著讓開刀背，管彎隨之平移，始終沒被拉直。
龍清璃摸回方才松過的扣角，一只手抵住鎖背，另一只手慢慢抬內環。
那人痛得敲了一下欄。
她馬上停住。
甦婉兒查看歸流，把冷氣收窄，只托住外側還未回去的血源。等那人抬頭示意，母親才將內環往上提了半分，指甲被扣緣劃開，血混進鎖上的舊污中。
蕭辰守著柱外，看見母親換了著力處，用破了的指腹繼續抵住細扣。她沒有說自己的舊傷，籠里的人也沒被催著忍住，每次停下，都等對方自己再敲一次欄。
內扣邊還有粘干的血，強提便會連著皮肉扯動。母親把扣角往回松，讓甦婉兒以短冷氣凝住外沿的污血，再沿分開的細縫一點點揭離。囚者攥著同伴的手，攥得對方皺眉，也沒有被甩開。鎖背離開頸側時，他先睜開眼，隨後又低頭確認自己還坐在原處。
最後一枚內扣松動，存于細槽的亮色離開鎖背，緩慢貼回囚者頸側。
甦婉兒掌下的冷氣跟著往回讓，給歸流留出空處。囚者的肩膀先松了，接著緩緩轉過頭，看向一直在身邊扶他的同伴。
他試著吸了一口氣，胸口抬起來，沒再被鎖扣扯回去。
龍清璃將整件頸鎖取下，放在柱腳。
那人轉頭看她，嘴唇動了兩次，先抬手摸住自己頸後的血痕。他又轉向另一側，幅度不大，終于能順著自己的意願動了。
這邊也行。
聲音從他口中出來，沙啞，卻沒有被勒斷。
他扶著欄桿直起一點，先朝門外看，又回頭數過身邊同伴。那道鎖再沒跟著收緊，他伸手拍了拍最近一人的肩，嗓子啞著，仍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甦婉兒收回手，側腹舊傷被久蹲壓得發痛，她扶著欄站起一點，讓同伴接著扶住這個人。
龍清璃往後靠住石柱，把沾血的手搭在膝上，沒問他還有沒有話要說。蕭辰伸臂扶住母親，讓她坐穩，父親則將供線托到已經空出的槽邊，確認不再拉那人的頸側，才抽回舊刀。
蕭戰撿起拆下的鎖件，翻過背面，看到刻在里側的囚者編號。他取下原來系鎖的繩，將帶號的一片穿好，遞進欄內。
這個留給你。
囚者伸手接住，拇指擦過背面的號碼，旁邊同伴湊近看了一眼，幫他把繩結收短，免得又纏在傷口上。
蕭辰看見那塊鎖片穩穩落在本人掌中，才提起腳邊路標，朝樣本台轉去。
台上細瓶中的光已經弱了一層，殷九幽站在旁邊，目光停在那道斷開的頸鎖上。
他抬了一下手。
殿後傳來一串燈座踫響，整排囚龍燈同時亮起。燈中暗紅血油翻轉，沿著管口向回灌，連接的籠壁接連顫動，原本安靜的幾排囚者一齊彎下了腰。
蕭辰順著血管望去，亮色越過側籠，一直鑽到更深的供血庫。甦婉兒剛扶住一人，旁邊又有人倒下，欄邊伸出一只抓不穩的手。
蕭辰把路標插進最近的槽口，火已經壓上倒灌的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