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槽中的倒灌被真火压慢，殷九幽背身转幡，胸前护心器沿着幡轴偏开，侧面露出一道接缝。
萧辰拔起路标，沿样本台的暗边逼近。
他的手已经抬起，爪尖对着那条刚露出的缝。器物下面有没有第二层护光，距离再近一点才能看清。
血池在此时一震。
最近囚笼里的人被扯得直起身，随即弓成一团，喉咙张着，半点声音也出不来。原先搭在栏边的手脱开，指尖往血池方向滑。
萧辰踏出的脚停在石沿。
再追过去，那人已经撑不到自己折回。
萧战站在进攻窄道旁，旧刀抵住侧扣，正能替他卡住转幡时的退路。父亲看见他停下，先往笼梁看了一眼，两处隔着样本台，中间的血纹仍在卷动。
我卡着这里，你去。
萧辰转回身，路标压向最近的笼脚。
接人，别守这条道。
萧战把刀从侧扣里抽出，退向囚笼，伤脚在地上拖了一下。失去卡位的幡轴随即转过半圈，护心器的接缝从萧辰眼前收拢，殷九幽已回到正面。
父亲往远端笼梁试了试距离，刀尖伸过去仍差着一段，只能将旧刀收在身侧，腾出手臂接人。殷九幽的靴底踏过刚空出的窄道，幡杆一转，那边便重新被血光封住，父亲再回头时，原来的进攻位置已经站不进去。
萧辰没有再看那条缝，先把将要滑进池口的笼脚顶住。血气从标尖冲上来，震得伤臂发疼，他把另一只手也压上去，硬将笼底推回半尺。
娘，看他们身上还有哪条在抽。
龙清璃靠着柱起身，顺样本台下方看向血源。几处残旧血光已经发暗，仍接活人的那些却随囚者起伏，往管内一截截收缩。
她指向第一排靠里的细管。
那几处还有人，先压这一束。
苏婉儿扶槽走近，冷气从外沿结起，拦住主供槽中急流的血色。表面刚凝住，冰底便被顶出裂口，她把冷气往窄处收，让结起的冰楔顶在流得最快的位置。
主槽里的血流缓了一拍，囚笼下沉也跟着慢了。
萧辰把路标卡在笼脚与石沿间，腾出手，扑到第一间低笼前。
笼里关着孩子，腿短，脚够不到落脚横栏，倒抽一来便整个人悬起。最外一个咬着衣袖，牙关松开时，袖口已湿透，脸却白得没有血色。
萧辰摸到笼前细管，用真火烧开外层裹皮。管内还有亮色向身体里牵，他沿着母亲指的方向找到接头，将两端分别压住，才割断中间一截。
孩子落到笼底，膝盖碰得发响，手还死抓着栏杆。
先松一只手，我接你。
孩子抬头看他，手指僵着，试了几次没能松开。萧辰把他抱近栏边，用肩托住上身，等重量离开双手，他才颤着一根根把指头放开。
苏婉儿向这边望了一眼，主槽冰楔又响了一声。
只缓住了，后面还在来。
萧辰看了一眼冰底，原先结住的血色正在往下挤，裂口穿过冰楔中段，已经碰到槽壁。他把刚断的一截空管挑到旁边，免得再搭回去，又让下一名囚者把身体贴近外栏，减少拖出时要绕的距离。苏婉儿压住裂口两端，等人出来便向后挪半步，给萧辰留出走回笼前的空地。
萧辰将孩子交给父亲，转去断第二条细管。萧战抱住人，先放到柱旁平处，叫能够行动的囚者扶稳，自己再回到门边接下一人。
他们的颈锁随各自管路逐个拆下，编号片用原绳交回本人，能握的握着，没力的便系在衣襟上。龙清璃逐一看过空下的接头，提醒萧辰别烧还带活血的一侧。
第二个孩子下地后站不住，父亲让他搭着自己的肩，挪到先出来的人身边。孩子抱住同伴，小声喊了一下，对方只点头，嘴里还咬着那团袖子。
年长囚者帮他们把号片转到背面，摸清号码后各自放回衣内，怕掉了，便将短绳结又收紧一点。他自己站得也不稳，靠着柱坐下，才伸出两条胳膊把孩子揽住。萧辰从栏间看见那两双脚终于踩在干处，立刻转向仍在抽动的下一根管。
萧辰沿着第一排向里走，掌上火焰只围住每处接头，断一条就让父亲接一人。苏婉儿托住供槽，指腹上的擦伤浸在冰水里，手腕一阵阵发抖。
殷九幽已经移到主幡内侧。
幡杆往下一压，第一排笼架向池口倾，萧辰面前的门框猛地歪斜，刚打开的那扇门又要合回去。他将路标从笼脚拔出，转压门框，门下横栏立刻刮进地面。
还想都带走？
殷九幽的声音从幡后传来。
萧辰抬眼看准转动的轴口，脚边正横着一段方才被血刃削断的供槽。他将断槽踢翻，以标杆撬起一头，塞进幡轴外侧的转口。
铁轴撞上石槽，响声震得耳朵发麻。
断槽只卡住一小截，边缘立刻被碾成碎屑，幡面却停了半拍。萧辰借这点空隙探进门内，将一名被锁扣绊住的囚者拖到栏外。
那人身子发沉，半边衣服浸了血，刚离笼底便向下坠。萧辰用肩接住，旧伤顿时撕开，温热的血从衣里淌下，路标也在另一只手中往外滑。
父亲赶到，扣住囚者腰侧，和旁边一名能动的人一同把重量接过去。
我接着，松。
萧辰松手，站起时肩口疼得眼前发暗。幡轴将最后一截断槽碾碎，碎石从两人刚站的地方飞过，打得笼门砰砰乱响。
苏婉儿把冷楔补到池边，冻住朝外涌的血油。萧辰趁笼底还没继续滑下，压着门框退到外侧，回手焚断已经脱离活人的最后一截管。
第一排灯盏的亮色暗了下去。
萧战看着几名离笼的人，让他们逐个抬手、转头，刚解的伤处没有再被牵向池口。一个年长囚者扶着两个孩子，向柱后退了几步，站住后还抬头看原来的笼位。
那里只剩晃动的空链。
萧辰将路标交给父亲，自己转身钻到第二座笼梁下。梁脚被血池的牵力拉得往里移，他双手抵住低垂的一端，脚踩石槽外沿，勉强托住了正在倾斜的笼顶。
父亲把路标顺手放在他脚边能够取到的干处，继续引人往侧廊走。
肩上的血顺着萧辰肘弯滴落，落进池面便散了。他抬眼望向主幡，殷九幽胸前的护心器已经重新合住，外沿亮得严密，刚才那处可以试爪的接缝一点也看不见。
殷九幽握着幡杆，隔池向他抬了抬下颌。萧辰只要把梁放开，双手便能腾出来，梁内离池最近的那个人却已经仰着脸，等着他托住下一次下滑。那人嘴角在抖，仍用后背顶住同伴，免得两个人一起落到笼底凹处。
萧辰把视线收回，抵住笼梁的手往上送了一寸。
这排还有几个？
里面有人费力报数，苏婉儿顺着声音移过来，先探看哪一处梁底还能托冰。她走过第一排时，一个孩子抬手抓住她衣边，指向旁边尚未松开的笼。
那边还有人。
看见了。
她把孩子的手交回年长囚者，转身蹲到梁脚旁。龙清璃在柱边替他们指明活血尚连的位置，父亲沿外侧接着打开能开的门，没人再守殷九幽身边那条进攻窄道。
萧辰抬梁时，余光扫到副门旁站着一人。那人先前按着侧门横闩，一直在押守出入口，此刻收回手，转身迎向殷九幽。
副殿主，把这卷带走。
殷九幽从样本台下抽出一卷图，展开的半边上有几处撤运标记，补给节点用线连着，最外一个图角还未卷回，便被递进那人手中。
副殿主把图压到衣内，推开身后门闩，门外透进一线灰光。
萧辰转头，那人已迈向门口。
笼梁随着他的动作又往下沉，里面几张脸同时仰起，栏片擦过一人的额头，留下一道血线。
萧辰双手重新托实，将梁顶回刚才的位置。副门的灰光越来越宽，夹着图卷的身影正从里面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