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把光从缺槽移开，转身沿旧囚路往下走。石阶有几处已经被黑爪震松，他踩过还能承力的内侧，身后的绳才一节节放下来。
萧战坐在上端石墩旁，伤脚不落地，把绳绕过稳固的石棱，用掌心收住余绳。“到旧锁位喊一声。我这边看着你。”
萧辰应了声，继续下探。三年前他被押进渊时，锁链拖着他走过这段窄路，石壁上那道长磨痕一直留着。他在磨痕旁停下，拿现今的缺槽与它对照。旧链留下的亮面被新刮槽截开，刮口却没有磨回旧时那样平。
他伸手抹去旁边的浮灰，旧灰在石缝底部结了壳，新刮槽从壳上切过，又被后来落下的薄灰盖住。那枚钉是在他被囚的三年里让人取走的，不是上古封眼原本就少一处。
上端绳索绷了一下，萧战问：“能定到什么时候？”
“我被囚的那三年。”萧辰望着灰层，“哪月哪日，靠它们猜不出来。”
他将光照回自己被锁住的地方。那时锁链最长只能让他走到石壁下的半步，再往前，腕上的铁便会绷死。他按着记忆重走，先贴壁往左，铁链磨出的弧线正好挡住脚步；再退回囚位，往右也只能到断石边。
空槽在他头顶斜上方。若站在别处，龙气要越过裂开的外沿才能碰到封线；唯独被锁住的位置，正对着槽下那条极细的旧纹。萧辰当年在这里熬了三年，竟从未见它亮过。
他把绳在腰间收紧，留住随时能退的余地，才在旧囚位放出一线龙气。那缕气沿壁上浅纹往上走，到了缺槽下方便停住。旧城阵外侧原本发虚的一点光，跟着补亮了一瞬。
萧辰立即收气。亮点退回去，桥头仍有新补的阵石和苏婉儿的冷端接着，没有因他这一试就塌。他再看自己脚下那块石，锁链磨出的弧刚好把人留在能送气的范围内。
“这个位置能替空槽续一线。”他朝上端说，“可有人把我锁在这儿，是不是为了这条线，眼下还不能定。”
萧战握绳的手没松。“先把痕带回来。谁下的锁、谁取的钉，得各查各的。”
萧辰沿绳回到缺槽外。苏婉儿仍守着冷端，见他要查石缝，便把已经稳住的阵石再试了一遍，确认没有滑动，才分出一小缕玄阴送入槽底。旧腕被冷力牵得发僵，她换了角度，让寒意贴着石壁走，没有碰封锁纹。
浅灰先结了一层白霜。萧辰借光看进去，原先混在石屑里的几道细沟逐渐显出来：一侧压得深，另一侧较浅，末端还留下一个向外提起的小折角。它们不是封钉久压出的圆痕，更像器具咬住钉身后留下的取件齿印。
苏婉儿收窄冷力，只冻住那片细沟。“这道三齿的间距，我在中州见过。魔神宫外围器具的齿纹也这样排。”
萧辰想起中州云台下那枚三齿印残块。那东西能成批压在耗材上，单凭同样的齿纹，认得出器具的路数，认不出握器具的人。他拿普通纸贴着石面拓下齿沟，先将深浅与提起的方向留全。
“魔神宫的东西到过这里。”萧辰把拓纸从石上揭下，“慕容嫣有没有来过，另找她的证。不能拿这道齿纹说她亲手取钉。”
苏婉儿撤回槽底那缕玄阴，手仍稳着冷端。白霜慢慢退去，细沟又隐入灰里；萧辰将拓纸夹在干处，回头看了眼自己站过三年的囚位。
萧辰把光重新照进缺槽。白霜退尽，槽底有一截暗色薄带贴着石缝，刚才被灰盖住，只露出一点齐平的断头。他先在纸上记下断头的位置，再用木片托住带尾，把它从灰里慢慢挑出。
带子没有整根断尽，断口只在靠外的一侧。萧辰将它举到龙清璃眼前，母亲仍隔着热石站着，伤指裹在布中，目光沿断边走了一遍。
“这是剪开的。”她说，“看这里，刀口从外边斜进来，到了承龙气的那道线前就收住了。再多剪半寸，那条线也得断。”
萧辰对着缺槽比过。封带本该从钉尾压向内扣纹，取钉的人却只剪去卡住钉身的一侧，留下那条还能接龙气的窄边。若粗手一扯，封眼早该整段失力；眼下它虽缺了一枚钉，旧囚位送来的一线龙气仍能让外侧亮一瞬。
他让母亲用木片指着两处边口，自己在纸上画下带子的原位。剪开的短边正对钉头，未断的长边一直贴着他囚位上方的细纹。两人把纸转了半圈再比，长边的方向仍对得上。萧辰没有把带子塞回槽里试，那道封眼还在受力，一次误碰就会让桥头重新松开。纸上的原位和眼前的断口，已经足够留给往后核验。
龙清璃看向他方才站过的位置。“下手的人认得这条承力线，知道它断不得。能留下活人的气，才有东西替空槽撑着。”
萧辰没有把话接满。自己被锁的位置确实对得上窄边，可谁把他送进渊、谁在这三年取走钉、两件事是否出自同一只手，眼前的封带还说不出来。
“先把东西带上去。”他将封带放进另一张干纸里，纸口折紧，没让它碰齿纹拓片。苏婉儿看着他收好，才把冷端那缕余力缓缓撤回阵石下，旧腕酸得抬不高，她仍守到封纹不再颤。
萧战在上端把绳收短，等萧辰过了那段松石，才伸手接证物。父亲的伤脚还悬在石墩边，只能把纸平铺在膝前。萧辰没有将几张纸叠成一摞：一张拓取件齿沟，一张包剪断封带，另在普通纸上记下三年囚期，不填月日。
萧战要替他压纸，萧辰先让父亲擦去指上的石灰。封带包纸在外，拓痕留在内，两张纸之间隔了一层干布；等从崖下吹起的灰落定，父亲才折好外封。他们日后若要查取件者，至少不会被自己刚沾上去的灰和纹路带偏。
“这张只管器具。”他按住拓纸，“封带说明有人绕开承龙气的线。至于我当年在下面替它撑过多少，不靠这一眼定。”
萧战看了他一眼，先把三处纸角各压稳。“这样查，往后谁说哪件事，都有东西能对。”
萧辰取出随身收着的噬龙钉原册主体，翻到记载投渊处置的纸页，边角冷封还在。父亲则从衣内取出单存的页首，长老印压在纸角，仍是当日从原册抽出交给他那一页。
萧辰先核页首与主体的断边，再将取件拓片压在相邻的一页旁。三道齿沟的间距，与页边一处旧压痕能接上，深浅也顺着同一个提起方向走。纸上的痕只能证明这批器具曾碰过相关文书，不能替他们说出拿钉者的脸。
页边原有一道折痕，紧贴内侧的小字被压在下面。萧辰把纸展平，用侧光照过去，浅浅的压字才从纸纹里浮出来。
投渊后仍需保持龙气。
他读完又看向包着封带的纸。那条没被剪断的窄边，正是能让龙气继续走向封眼的地方。两处证物互相咬上了，页边却没有写下取钉者的姓名。
萧辰将拓片移开，沿页边那道命令继续往下翻。纸页尽头还有一栏，前半截被旧折痕盖着；他按平纸角，看见栏头写的是交接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