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龙族。”深处那声音贴着封眼又响，“当年他们锁错了人。看守既已回来，开门放我出去。”
萧辰守住掌下的内扣纹，朝崖底看去。魔爪刚被压回桥下，一根黑指又从裂石旁探起，指尖顶着封线往外划。那声音叫得再委屈，爪下的石面却被刮掉一层。
“它在破封。”龙清璃站到他能看见的位置，指向爪尖下那道白痕，“别顺着它的话走。”
萧辰原本悬在反向纹旁的手已移开。对方自称龙族，也换不来他松开内扣线。他让龙气只留在封锁折角，眼心那条亮线始终空着，崖底的声音便催得更急。
“锁龙渊，锁的本就是龙！你身上流着同族的血，难道要替人族守着这道错门？”
龙清璃听完没有争辩，先让萧辰看旧纹的刻法。折角外侧，几道龙爪围住眼形，每根爪尖都朝里压；封线被魔爪顶松时，它们才向外散开一分。
“旧龙文先写所行的事，后写做事的人。”她隔着伤指上的布，比过爪纹和眼纹，“这里的‘锁’在前，‘龙’在后，指的是施锁的龙族。”
萧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若按深处那句话来读，这些爪纹该被锁在眼内；可它们全在眼外，扣住的是往外顶的封线。他掌中的龙气送进折角，爪形旧刻也跟着收紧，没有一笔反过来缠住他的气息。
萧战坐在石墩旁，伤脚仍不能踩实，便把干匣搁在膝上打开。残页垫在干布中，那半圈眼纹焦边缺损，围眼的龙爪却还清楚。他托着匣子转向崖壁，让萧辰同时看见纸上的爪尖和石上的爪尖。
两边都是朝内。残页缺掉的眼底无法补全，爪的方向却没有缺。萧辰让父亲把匣子收回去，自己沿着石纹重新查了一遍：龙气进来时，外侧的爪纹落位；渊下的爪往外顶时，封线才被撬开。
“锁龙，是龙族下锁。”萧辰冷冷道，“你喊错了。”
那声音沉了一瞬，随即又道：“你娘认得旧字，就一定认得出我？封了这么久，里头若真有同族，你敢担这个账吗？”
内坡上一个扶伤者的盟众停了脚。伤者还在木板上，他却望着崖底，压低声音问：“要真堵错了自己人呢？”
萧辰听见了，没有叫那人闭嘴。单凭旧字，确实看不见石内那只爪从哪里来。他先叫萧崇带木板继续走，自己指向封眼边缘一处浅槽：“看一眼。但只看外层。”
龙清璃顺着浅槽辨了辨位置：“这里是观纹用的折射槽，往里还有完整的封石。眼心别动。”
苏婉儿已从冷端走近，腕上旧伤仍被玄阴耗得发冷。她按住槽边现成的石盖，手就候在浅槽旁，低声道：“你只开一寸。我等你一声，立刻合。”
萧辰把龙气压在封锁折角，用另一只手将石盖从外层推开一寸。槽底露出一线暗光，折过内层石面，照出黑爪压在封线下的影子。外层开了口，内层封纹却一丝未断。
那黑爪立刻朝暗光扑来，指骨撞在内层石面上，震得槽中光影一晃。萧辰看得清楚：它抢的是最薄的一寸亮处，并非被龙气牵去认亲。指尖擦过的地方，黑痕沿纹边爬开，将一小截旧光压暗。
“合孔。”
苏婉儿将石盖推回原位，边缘扣紧浅槽，折光当即断了。她没有撤掉冷端的力，旧城阵仍贴着封锁纹稳住桥头。萧辰再看眼心，反向亮线还在，却没有因那一寸观纹孔接通内外。
龙清璃望着被黑痕压暗的那段旧光，声音冷了下来：“龙血入纹，爪线会扣合。它带的是污，碰着封线就蚀。你方才看见它扑向哪里了。”
萧辰抬头看向那个扶伤者的盟众。对方已经重新抬起木板，跟着队伍往内坡走。桥下的黑爪仍顶着封石，浅槽上的石盖却扣得严实，再没给它留下一寸亮口。
萧战把干匣合好收回衣内，转身去看石墩后的旧碑。碑侧积着灰，他坐着够不到最下面，便先用袖口擦出上半截刻痕，再扶着碑沿挪近，将侧面压实的泥一点点剔开。
旧痕露出来，不止一处。几道深浅不同的凿线旁刻着修封年份，线都接回封眼，旁边还有补石留下的旧印。萧辰站在碑与崖壁之间，顺着父亲清出的线看过去，内扣纹从这些位置传力，像一条被多次接起的绳。
“这里以前修过。”萧战指着最下面那道，“你看石边，旧印还压着。”
崖下黑爪又顶了一下。碑上几处旧印跟着亮了，萧辰掌下的折角也把力送向桥头。偏偏碑侧靠外沿的一处石槽没有回光，光到槽边断开，旁边那块裂石便比别处多抬了一寸。
萧辰收住龙气，没有拿力硬填那处空白。他等爪尖退下去，贴着碑侧又查一遍。其余修封位仍能应上封线，唯独那个槽只有旧石的轮廓，原该承力的地方空着。封眼并非从未守住过崖口，是这一处接不上。
龙清璃也看见了，隔着热石指出槽口外缘：“受力从这里漏过去。若让人踩在它上方，崖沿还会碎。”
萧辰看向萧崇：“把城阵图拿来。”
萧崇叫人从内坡取来那张普通纸图，自己用裂旗压住一角。图上原本只标着桥头阵石和撤离通路，崖边这片旧纹没有细画。萧辰借炭笔在桥头外侧点了一个黑记，又沿着最先抬动的裂石划出一小段斜线。
“这个位置空了。撤离的人别踩斜线这边，往内坡多绕两步。”
萧崇低头一看，立即把旗从图上拿开，交给旁边盟众传话。他自己回到通路边，把等着过桥的伤者往内带。有人嫌绕路慢，他指给那人看刚才还在掉石屑的外沿：“近两步，板上的人都得跟着下去。走里面。”
抬板的人改了方向。苏婉儿仍守着冷端，见撤离线避开了那处裂石，才把玄阴从外沿收回一点，留给桥头已经补进槽里的阵石。萧辰按着封锁折角，内坡的脚步一板一板过去，黑爪再顶，松动的外沿也碰不到那些人。
深处的声音又来了：“看守，门就在你手边。开了门，那块石也不用守。”
萧辰把炭笔还给萧崇，目光落回图上的黑记。“少一个承力的东西，补的是这里。你想让我碰的那条线，我不会碰。”
诱声停了，爪却没停。它贴着空槽下方刮石，像是认准了封眼最薄的一点。萧辰让父亲先退开碑侧，自己俯身照亮槽内。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圈浅痕，边缘比碑上别的旧凿线齐整，里面还剩细碎石屑。
他用旁边仍在的钉位比过大小。槽中那一圈刮痕，恰好能容一枚龙钉。钉该压住的地方，只留下空槽，崖下每顶一次，封线便从这里漏一分。
萧辰再把光移向石缝。底下的旧灰已经结硬，浅痕却从那层灰上切过，刮口里另落了一层薄灰。旧碑侧那道与他入渊同年的修封刻线，也被刮圈压断了半截。
三年前那道刻线在下，后落的灰在上。萧辰停住光，看着夹在两层之间的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