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起的地砖撞上墙根，黑焰从底下喷出，把半条街的砖缝照亮了。
石猛一把攥住刚装好粮袋的出堡车，硬将车推回巷口。车轮横在裂缝前，火被压住一截，车上捆好的草绳却立刻冒烟。他拔刀割断绳子，粮袋滚了一地。
“人走里侧！东西留着！”
刚挤到外街的堡民又往内侧门退。抱孩子的走前头，后面的扶着行动慢的老人，原本一车接一车往外送的路，被黑焰从中间截断。有人伸手要捡落地的粮袋，石猛一脚踢远：“命带出去，再回来拿。”
内侧门前的窄路还能走。他挥旗叫门卫把等车的人分成两行，一行过门，一行贴墙等候，不许堵在裂缝边。急火已经从堡头打出去，没人知道援兵何时到，门边却不能空。
墙头就在几步外。石猛一跃便能翻到没有火的那边，偏又退到门框前，握住那根被人群撞松的横木。一个孩子被挤落在外，他扯住后领提进门，随即把横木重新顶回槽里。
“门别关死。”他朝门卫吼，“外街还有人！”
话音未落，斜对面一间屋子里的梁端砸了下来。屋门被火逼住，一个搬货的汉子跌在门槛内，腿压在翻倒的架子下。石猛刚冲过去，血魁已从另一头撞开窗板。
那只空荡的左袖在火里一晃，血魁用右手抓住汉子衣领，拖了半步，屋梁又往下坠。他不得不松开，右臂挡在那人头上，肩背几乎贴到门框。
石猛将刀塞进梁端和墙石之间，整个人顶上去。木梁下落的势头顿住，刀身被压出一声刺耳的响。
“拖。”石猛说。
血魁没看他，用右臂再拽住汉子的腰带，一寸寸往窗外带。那人的脚还挂在架子底下，血魁一脚踹断架脚，右手猛地一拉，连人带碎木退出窗洞。
石猛等人离开才侧身撤刀。屋梁轰地砸穿门槛，火星扑到两人脚边。血魁把汉子推给赶来的门卫，抹去右手掌心的血，只丢下一句：“那头还有人。”
石猛扫了一眼血魁空着的左袖，什么也没说，先转身去开另一道被车挡住的口子。血魁也没等他，已经沿墙去找那户没出来的人。
车障后的黑焰忽然矮了下去。门卫刚想喊火退了，沿街的排水沟便传来一串石盖被顶响的声音。黑光贴着沟底向前钻，从车轮下方绕了出来，正冲着码在门旁的木箱与油布。
“把货挪开，别让它借东西烧到门上！”石猛抡起刀背，先将最近一只木箱拍进空巷。门卫和堡民跟着抬走油布，把通往内门的墙边腾出一条路。黑焰没有扑上货堆，沟底的火线却仍在走。
石猛拖来路旁蓄水的普通石槽，一刀砸裂槽身。石块和水一齐落进排水沟，截住直通门口的那段沟槽。黑焰撞在碎石上，翻了两次才从旁边的窄缝挤过去，比方才慢了，却没熄。
“只争了点路。”石猛把刀从石屑里抽出，冲门卫指了指内侧，“接着送人。别围着沟看。”
排水沟另一头又有石盖轻轻一跳。车还横在巷口，黑焰已从车后绕了过去。
石盖跳响时，远处山道上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萧辰带人沿着被震裂的石阶下到堡前，绕过挡路的落石，才从外堡门奔进街口。一路上急火已换过两次，街上的人还在往内门挤。
最深的那道街缝正在门前张开，几名门卫撑着车辕，挡不住底下的黑焰。萧辰越过车障，一掌按向裂缝边的石地。龙气沿砖底压住翻起的那一段，火头被迫沉下去，旁边排水沟里却仍有黑光游走。他没有追着每簇火打，只让援队先把裂缝两侧的人带离。
石猛从内门跑回来，见他已抵住裂处，先指向后街：“那边还有住户。”
“你报数。”萧辰没回头，“已撤多少，没撤的在哪？”
“登记进内堡二百一十四人。看得见的还剩一户，一位老人困在后街；另有两个人没对上名册，不能当他们已经出来了。”石猛说完，又朝门卫吼，“老街那条路别堵，血魁去接人了！”
萧辰叫两名能守的盟众压住裂缝两侧尚未翻起的石地，自己仍顶着最深的那一段。街口这条裂缝一松，车障后的沟火就会直扑内门；先把此处截住，后街的人才有路走。
苏婉儿沿排水沟退了几步，俯身摸过未烧焦的沟盖。她没有把冷气灌进整条沟，只在几处石缝试了余温。靠门的石盖烫，往旧矿路去的一段反倒刚刚变凉，黑焰从更深处顶上来后才把沟壁烧热。
“从矿路底下送过来的。”她抬头指向街尾，“这条沟只是岔口。再往外铺开守，后面的人就顾不过来了。”
萧辰让援队收回两条空街上的人，把守线压到内门前、后街入口和最深裂口三处。石猛带来的门卫继续领堡民过门，谁认得哪户住哪条巷，便由谁去喊。萧辰问了一句后街还能不能走，石猛答能，他就没有把人都赶到自己身边。
腰间的驿讯石亮了一下。萧战从锁龙渊传来简短回话：第一眼首轮复查仍稳，外石正补，人手留在崖口。萧辰回了黑石堡的街缝与撤路，叫父母照原定留守。石光一暗，他重新盯住脚下，不让另一处险情抽空这里的守眼人。
后街的屋檐下，血魁终于找到了那位老人。门板已经被震歪，她不敢跨地上的黑缝，扶着墙站了半天。血魁用右臂揽住她，半蹲下身让她伏到背上，空着的左袖被风吹向前，贴在门框上。
“抱紧。手别碰地。”他右臂反扣住老人的腿，背着她从墙边那段未裂的石路往回跑。石猛在巷口替他踢开倒下的木架，自己守着那条窄路，等他们过了才退。
内门前已没人争路。血魁背着老人跨进去，门卫接住她，将她送往内堡安置处。石猛看着最后一户过门，才把外层门往回推。门页刮着地上的碎砖，合到一半，底下又冲起一线黑焰，他顶着门沿，将门闩压入石孔。
“人都进去了？”萧辰问。
“登记上的住户进去了。”石猛从怀里抽出一册沾灰的普通纸册，翻到末页，“失联的两个人还在这儿。谁也没划掉。矿路那边一直没回音。”
萧辰接过册子看了眼，又还给他：“这册你留着。人从哪儿失联？”
石猛指向街尾一处塌了半边的旧矿口。萧辰顺着苏婉儿辨出的余温看去，黑焰从沟底涌来，正接着那道矿路。矿口外原被碎石堵住，此刻街缝向里延伸，露出一条可供人下去的旧阶。他让守缝的盟众维持原位，自己仍压着脚下最深的裂口，只转身看向入口。
矿道里忽然传出脚步声。黑焰被人从中间踏开，一个男人走上旧阶。石猛看清那张脸，握刀的手停了一瞬；来人的左脸爬满黑纹，另一半却仍是他认得的旧模样。
“石猛。”那人隔着火叫他，“当年你踩着血魁，问他怎么不回手。如今你还敢把这话说一遍吗？”
血魁刚把老人交稳，听见这句话，转身站在门内。老人扶着门卫退开，他抬起仅剩的右手，刀锋朝向矿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