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按着街缝，看见石猛的拳还悬在那块砖上。撤下门岗的一名矿工把装药的布包放到墙根，手里的点火石已经挨近引线。
这片地基炸塌，底下那只眼也就压死了。矿工望着门内，声音发紧，比一块块挖快。
萧辰问他：里头的人清完了？
门内有人答话，伤者还躺在安置处，连抬出这道门都办不到。脚步声从石基上过去，每一步都踩在那片黑纹上。萧辰伸出空着的手，拿走引线旁的点火石，放到自己脚边。
先别点。他说，人还在上面。
苏婉儿守着封住黑壳的那块薄冰，冷气仍只压门边一小段。门后的石面一震，她的旧腕跟着疼，冷线下有黑气往内挤，却没有冲碎完整的石层，只贴着一条旧缝打转。
萧辰抬眼，龙皇瞳沿那股黑气往下看。眼下这一截黑气先钻进旧矿道的裂隙，碰到整块岩石便折向一旁，又从墙底的窄口绕回来。他看得见它此刻怎么走，看不见石层后面还藏着多少岔路。
石头没被穿透。萧辰指着墙根，它借的是矿道。
血魁握刀守着门外，右臂受震处被刀柄牵得发疼。他没上去搬药包，只叫矿工把东西撤离门口。石猛这才放下悬着的拳，踩着没松的门石，问萧辰要哪条矿道。
把废矿图拿来。萧辰说道。
石猛让守者去取，自己留在门前。图送来时，纸边磨得起毛，上面是堡里早年封掉的旧路。石猛用刀尖点出门左侧那条窄道，再对照地上的黑线，眉头皱了起来。
这段口子埋了。他指着图上一处，上回封矿，碎石都堆进去。
萧辰再看墙下那股正在走的黑气。它从填埋处旁边挤过，转到安民地基底下，沿路每一处松砖都在抖。他把矿图折到石猛所指的地方，叫血魁领能干活的人从矿路侧面清口。
血魁右手仍握着刀，带人走到填埋口便停下。他用刀尖拨开最外面的小石，露出底下发黑的缝，立刻把身后的工人拦住：别伸手。先看热不热。
填埋口就在门左侧。苏婉儿留在封壳旁，以另一只手引冷气贴着石缝探了一小段。第一块石头外面是凉的，缝里却有黑焰一舔，她立即收手，石面随之冒出一缕焦烟。血魁看清位置，指挥撤下门岗的工人从两侧轮替搬石，绕开那处烫人的缝。
一块大石刚挪走，矿口上沿便掉下碎屑。萧辰从街缝边移到近处，掌力沿相连的裂缝压住黑气，另一只手撑起松动的木梁。肩肋旧伤被这一下扯得发热，他却不能让梁砸到清口的人。
往外搬。他对工人说，我顶着。
血魁听着梁上的响动，叫工人一次只动一块。苏婉儿盯着热缝，谁的手靠近便先报位置。通口终于露出一人能过的宽度，黑气还在地基下打转，萧辰扶着木梁没有松手。
萧辰让矿工先停手，借龙皇瞳看了看刚露出的通口。黑气仍贴着门内方向挤，图上另有一条通往门外矿口的旧路，就隔着清开的侧壁。他用指节在那面墙上敲了两下，石声发空，才让工人从此处开口。
血魁用刀尖划出一条短线，提醒工人别碰上沿的木梁。轮到搬石的人退开，拿凿子的才上前。苏婉儿守在门边，把冷气贴进侧壁的缝里试了一次，报出热流最急的地方。凿子避开那里，先从旁边落下。
侧壁裂出一道口，黑气立刻从里头挤出。外面的矿道传来低低的风声，矿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门内的石基又震了一下。
开口太窄，涌出的黑气在侧壁处打转，后面那股仍顺旧缝冲向内堡。苏婉儿封着的冷线被顶起半寸，她把冰压回去，旧腕疼得握不紧，便以肩膀抵住门框稳住手。内堡有人扶着伤者，刚迈出的脚又停了。
还在往回走。她喊道。
萧辰看着眼前的两股黑气，一股出了侧口，一股仍钻门底。他没有叫人再动地基，只让工人把侧壁裂口往下扩。石猛从门前看过去，发现要扩的正是木梁压着的那边，立刻让人把矿图和药包都搬远。
萧辰顶着木梁，腾出一只手将金色爪影压向侧壁。爪锋沿矿工凿出的浅槽落下，削开第一层松石，下面的岩面却硬得很，爪影只留下一道白痕。肩肋伤处被震得发烫，他换了个位置，让工人的凿子顺着白痕继续往里打。
血魁听着上沿的响动，一次只准两人靠近。一人凿，一人搬；石块刚松，他便叫两人退开，才让下一拨接手。右臂受震处一阵阵发疼，他仍握刀指着热缝，哪边黑火冒头，就叫工人从另一边下手。
第二块石头挪出去时，木梁向侧面一歪。萧辰双手撑住梁身，脚下那条相连的裂缝同时往上冒火。他分出龙气压回脚边，木梁却又往下沉。矿工趁他稳住的片刻，把木楔塞进梁脚，敲到再也进不去。
萧辰试着松开一根手指，梁没动。他这才将爪影再送进槽底，和工人的凿痕接成一条宽口。黑气贴着新口冲向门外矿道，门底那股回涌被拽得慢下来，终于退回了墙根。
门内的震动先从脚边停住。石猛看见门槛上那道灰不再簌簌往下掉，抬手让护送伤者的人继续走。有人需要两个人架着，一步也走不快，他便从门闩边上前接过一侧，把人送到内堡更稳的石面上。
那个提议炸地基的矿工还站在原处，手里的凿子满是石粉。他回头望了一眼安置处，下面那排砖仍贴得紧紧的，老人扶着墙，能自己挪步了。
石猛把伤者交给门内的人，又赶回来守住门槛。矿口的风仍往外带黑气，门下的线却没再绷直。他朝萧辰点了下头：这次稳了。
萧辰没有马上离开。他松开压在裂缝上的掌力，等了一息，脚下的石头没再往上顶。苏婉儿也将冷线收回到封壳旁，黑气走侧口后，她的旧腕才不用再硬顶门底。血魁仍守着矿口，叫工人看好木楔，不许谁为了省事把梁抽掉。
萧辰拿起废矿图，沿刚清开的旧道往下走。上面的声响越来越远，脚下的石面却比门前稳，他每走几步便停一停，看黑气是否仍朝侧口回流。它顺着旧矿壁走，没有再往堡民地基下钻。
路越往下越窄。图上最后一段已看不清，他不再凭纸上的旧线往前猜，只看眼前岩缝里那点黑气。拐过一处石壁，矿底忽然传来一声细响，像铁钉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萧辰停住。他在锁龙渊听过相近的钉鸣，第一眼那枚真钉仍归在槽里，这声音却从眼前的矿底传来。他沿声走到最深处，见一枚龙钉钉在吸封架上，周围的黑气正朝架脚聚。
他没有伸手取钉，只摸向钉身外面那层套件。指腹触到一排细齿，齿口有旧时取件留下的磨痕。
青云宗那枚钉的取件痕，就是这样的齿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