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素的手指快要戳到顾临渊的鼻尖了。
这位东宫右庶子梗着脖子，大有对方不答应比试，就要原地咬舌自尽的架势。
周围的御史们更是群情激愤，纷纷撸起袖子，似乎准备用唾沫星子把这个狂徒淹死。
顾临渊看着这群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老头，笑着摇了摇头。
“比试治国之术？”
他把手里的格物学教材卷成筒，漫不经心地敲着掌心。
“行啊，既然张大人这么有自信，那咱们就玩点实际的。”
顾临渊转身推开弘文馆的大门。
“都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晒太阳了，免得中暑了赖我。”
张玄素冷哼一声，一抖袖子，昂首挺胸地跨进了大门。
身后的几十个御史像斗胜的公鸡，呼啦啦全涌了进去。
李承乾躲在门后，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绿袍官员，头皮一阵发麻。
他悄悄扯了扯顾临渊的衣角。
“先生，张玄素可是出了名的博学，您跟他比试治国，这不是正中下怀吗？”
顾临渊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怕什么，今天老师带你开开眼界。”
顾临渊走到讲台前，拿起木炭，在白粉墙上刷刷写下了一道题目。
字迹刚劲有力，力透墙背。
写完后，他把木炭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张玄素。
“张大人，治国先理财，国库空虚，你背再多圣人语录也没用。”
“这道题，是关于大唐江南道秋收税粮的折算。”
顾临渊敲了敲墙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题目很简单。”
“江南道共有水田八千顷，旱田五千顷。”
“水田亩产三石，旱田亩产两石。”
“朝廷税率十一，遇灾减半。”
“今年江南道水田丰收，旱田却遇了蝗灾。”
顾临渊看着张玄素，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请问张大人，今年江南道总共该收多少石税粮？”
“限时一炷香。”
“若是算不出来，或者算错了，张大人以后就别再来东宫碍眼了。”
张玄素看着墙上的题目，不屑地冷笑一声。
“雕虫小技，这也算治国之术？”
“老夫三岁便熟读《九章算术》，这点区区算计，何足挂齿！”
他大步走到一张书案前，一把推开上面的《论语》，抓起毛笔。
旁边的御史赶紧上前，殷勤地铺开宣纸，甚至有人点燃了一炷香。
“顾博士，你就等着向张大人磕头认错吧！”
一个年轻御史得意洋洋地叫嚣。
顾临渊没搭理他，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老神在地看着张玄素表演。
张玄素提着笔，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大唐的算术，用的是古老的算筹和筹算口诀。
计算步骤极其繁琐，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更何况，顾临渊这道题里还夹杂了不同亩产、不同税率，以及灾年的减半折算。
这在现代只是一道小学生水平的一元一次方程混合运算。
但在没有阿拉伯数字、没有乘除法竖式的大唐，简直就是一道地狱级的难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香炉里的香已经烧了一半。
张玄素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的宣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墨点和长短不一的线条。
那是筹算的草稿。
“八千顷……一顷百亩……三石……十一税……”
张玄素嘴唇翕动，越算越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各种数字在眼前交织，互相打架。
旱田的减半折算该怎么加进去？
水田的总产量是不是算错了？
“滴答。”
一滴豆大的汗珠砸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张玄素的手开始发抖。
他怎么也算不出一个准确的结果。
周围的御史们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刚才还胸有成竹的张大人，怎么现在满脸通红，连胡子都在哆嗦？
“张大人，还剩小半炷香了。”
顾临渊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提醒。
张玄素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题目。
“这……这不可能！”
“你这题目定是有诈！”
张玄素气急败坏地扔掉毛笔，指着顾临渊大吼。
“如此庞杂的数目，还要考虑灾情折算，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算是户部尚书房大人来了，也算不出来！”
“你分明是在故意刁难老夫！”
听到这话，御史们顿时炸了锅。
“对！这绝对是刁难！”
“顾临渊，你用心险恶！”
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顾临渊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
“算不出来就说题目有诈？”
“张大人，你这输不起的样子，可真难看啊。”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一直躲在角落里看戏的李承乾。
“殿下，刚才在内苑，我教你的那套‘阿拉伯数字’和‘九九乘法表’，还记得吗？”
李承乾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记得。”
顾临渊指了指墙上的题目。
“去，给咱们这位饱读诗书的张大人，算算这笔账。”
李承乾心里一紧，有些迟疑。
他虽然觉得顾临渊教的那套符号很神奇，但这题目连张玄素都算不出来，他能行吗？
“别磨蹭，上去算。”
顾临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笃定。
李承乾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上讲台。
他拿起木炭，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回放着顾临渊教过的乘法口诀。
“八千顷等于八十万亩。”
李承乾一边嘟囔，一边在墙上写下一串奇怪的符号。
“水田八十万亩，亩产三石，乘三，等于二百四十万石。”
“十一税，除以十，水田税粮二十四万石。”
“旱田五千顷等于五十万亩，亩产两石，乘二，等于一百万石。”
“十一税，除以十，十万石。”
“遇灾减半，除以二，旱田税粮五万石。”
“二十四万加五万……”
李承乾手上的木炭顿住了。
他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墙上自己写出的那串符号。
整个计算过程，连三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
清晰，明了，没有任何卡壳。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张玄素。
“张大人，今年江南道，总共该收税粮二十九万石。”
李承乾的声音在寂静的讲堂里回荡，掷地有声。
全场死寂。
所有御史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墙上那些像蝌蚪一样的符号，又看看太子。
张玄素更是如遭雷击。
他不信邪地冲上讲台，死死盯着那个结果。
虽然看不懂那些奇怪的符号，但他凭借着多年处理政务的直觉，知道这个数字绝对是正确的。
“这……这怎么可能？”
张玄素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殿下，你……你只用了三息时间？”
老头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他苦练了三十年的九章算术，竟然比不上太子随便在墙上画了几笔？
顾临渊走上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张大人，看到了吗？”
“这就叫科学，这就叫效率。”
“你所谓的圣贤之书，能教出这种算账速度吗？”
顾临渊指着墙上的阿拉伯数字，语气里满是骄傲。
“大唐要强盛，靠的不是你们嘴里的之乎者也。”
“而是这种能实实在在解决国计民生问题的学问。”
张玄素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墙上那串精妙的算式，脑子里嗡嗡作响。
几十年的寒窗苦读，几十年的引经据典，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难道……老夫这辈子读的书，真的都白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