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宁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打着摆子。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人群。
站在那个方向的几个厨子和杂役，吓得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生怕沾上这要命的干系。
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尽头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
东宫詹事府，贺兰楚。
贺兰楚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踝直冲后脑勺，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完了。
被指认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宁突然两眼一翻。
“呃……”
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怪响，他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那根悬在半空的手指，无力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贺兰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好险。
这条老命，算是暂时捡回来了。
顾临渊看着昏死过去的王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其实他早就看出贺兰楚有鬼，但现在直接把人揪出来，太没技术含量了。
抓内鬼，要慢慢玩，把他们心底的恐惧压榨干净才过瘾。
“殿下，这人刚洗了胃，身子虚，晕过去了。”
顾临渊拍了拍手，转头看向李承乾。
“为了防止有人杀人灭口，我建议把他带到暗室去，微臣亲自审。”
李承乾现在对顾临渊是言听计从，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
“好！一切全凭先生做主！”
“赵虎！”
顾临渊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身形精悍、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劈到下巴的汉子，大步跨了进来。
这是顾临渊刚提拔的贴身护卫。
人狠话不多，下手黑得很。
赵虎没吭声，像拎小鸡一样，单手揪住王宁的后衣领，拖着就往外走。
顾临渊路过贺兰楚身边时，特意停了一下。
“贺兰大人，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贺兰楚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多谢顾博士关心，下官……下官只是有点受了惊吓。”
顾临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别怕，东宫有我在，最安全了。”
说完，顾临渊背着手，慢悠悠地朝着东宫暗室走去。
贺兰楚站在原地，看着顾临渊的背影，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
安全个屁！
这东宫里最危险的，就是你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妖孽！
东宫，地下暗室。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渗着阴冷的水珠。
角落里的火盆烧得劈啪作响，摇曳的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宁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上。
“哗啦！”
赵虎端起一盆冰凉的井水，兜头浇在王宁脸上。
王宁打了个冷战，猛地睁开眼睛。
刚才肥皂水催吐的后遗症还在，他感觉食管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的顾临渊。
旁边还站着一脸横肉、正在火盆上烤着匕首的赵虎。
那匕首被烧得通红，滋滋往外冒着热气。
王宁吓得猛地一哆嗦，铁链哗啦啦作响。
“顾博士……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蒙混过关。
赵虎冷哼一声，拿着烧红的匕首就准备往王宁胸口上按。
“退下，怎么这么粗鲁。”
顾临渊摆了摆手，制止了赵虎的动作。
他从桌上端起一杯温热的糖水，走到王宁面前，亲自递到他嘴边。
“刚吐完，胃里空，喝点糖水缓一缓。”
顾临渊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关心一个老朋友。
王宁愣住了。
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严刑拷打，皮鞭烙铁。
没想到这个心狠手辣的顾博士，居然会给他倒水喝。
他实在是太渴了，喉咙像火烧一样，下意识地凑上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温热的糖水下肚，稍微缓解了胃里的绞痛。
王宁看顾临渊的眼神，竟然多了一丝感激。
“喝舒服了？”顾临渊拿回杯子，笑眯眯地问。
王宁点了点头。
顾临渊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香炉。
点燃。
一股淡淡的、带着些许甜腻的烟雾在暗室里弥漫开来。
这是顾临渊从西域商人那里淘来的曼陀罗安神香，有轻微的致幻和催眠效果。
能让人精神放松，放下心理防备。
“王宁啊，其实我很欣赏你。”
顾临渊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宁可吞毒药自尽，也不愿意出卖主子，是条汉子。”
王宁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不敢接话。
“可是，你这讲义气，用错了地方。”
顾临渊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你以为你把罪名扛下来，你的主子就会善待你的家人？”
“你以为你死了，这件事就算完了？”
顾临渊摇了摇头。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囚徒困境’。”
王宁抬起头，满脸茫然，显然听不懂这个现代词汇。
顾临渊耐心地解释起来。
“打个比方，两只羊一起去偷吃了农夫的白菜，被农夫抓住了，分别关在两个黑屋子里。”
“农夫告诉他们，如果谁先招供，谁就能活命；如果不招，等另外一只羊招了，不招的那只就会被宰了吃肉。”
顾临渊盯着王宁的眼睛，声音变得低沉。
“你猜，这两只羊，最后会怎么选？”
王宁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
“它们……它们都会招？”
“聪明。”
顾临渊打了个响指。
“人性都是自私的，在生死面前，没有谁会真的替别人去死。”
“就在你刚才昏迷的时候，我们已经派人去拿你的同伙了。”
顾临渊随口扯了个谎，但脸上的表情却无比真诚。
“你猜怎么着？”
“你那个在东宫里的上线，一听说你被抓了，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他把所有的罪名，全都推到了你一个人的头上。”
“他说，是你因为平时经常被太子责骂，心怀怨恨，所以才偷了毒药去下毒。”
“魏王府那边更是推得一干二净，说根本就不认识你这个底层杂役。”
顾临渊每说一句话，就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王宁脆弱的心理防线上。
在致幻熏香的作用下，王宁的脑海里仿佛真的浮现出自己被无情抛弃、家人被灭口的惨状。
“不！不可能！”
王宁疯狂地摇着头，铁链被扯得嘎吱作响。
“他们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办成这件事，就给我黄金百两，送我出长安！”
“口头支票你也信？”
顾临渊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你现在就是个背锅侠，是他们用来平息圣怒的替死鬼！”
“等太极宫的圣旨一到，你不仅要被千刀万剐，你的父母妻儿，全都要被发配教坊司，生不如死！”
“你拿命保他们，他们却拿你当踏脚石。”
顾临渊站起身，走到刑架前，死死盯着王宁崩溃的眼睛。
“值得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我不要当替死鬼！我不要连累家人！”
王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混着嘴角的白沫，糊了满脸。
在生死和背叛的双重恐惧下，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我说！我什么都说！”
王宁一边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毒药是魏王府的管家送进来的，放在后门第二块青砖底下！”
顾临渊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后半步。
“那东宫里，是谁跟你接头的？”
王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詹事府的人，是他把太子的膳食时间表给我的！”
暗室厚重的铁门外。
贺兰楚正像一只壁虎一样，死死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耳朵紧紧贴着门缝。
他实在是不放心，悄悄摸过来想探探虚实。
结果，刚好听到了王宁招供的那一句话。
王宁凄厉的喊叫声透过门缝传了出来。
“是贺兰楚！一切都是贺兰楚指使我的！”
“轰！”
这句话就像一道五雷轰顶，直接砸在贺兰楚的天灵盖上。
他双腿一软，浑身的骨头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
被点名了。
贺兰楚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裤裆里甚至渗出了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想跑，却发现手脚软得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暗室里传来了顾临渊一声轻飘飘的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地道里回荡，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紧接着，铁门内响起了顾临渊慵懒的吩咐声。
“赵虎，门外有只老鼠在偷听，去把他请进来，一起喝杯热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