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门外有只老鼠在偷听，去把他请进来，一起喝杯热茶吧。”
暗室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赵虎提着那把还冒着热气的短刃，面无表情地跨出门槛。
然而，幽暗的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一只硕大的灰老鼠顺着墙根“呲溜”一下窜进了下水道。
赵虎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走出来的顾临渊。
“顾博士，跑了。”
顾临渊看着地上那摊还没完全干透的水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尿裤子了？跑得还挺快。
跑了就跑了吧，猫抓老鼠，要是一下子就咬死，那多没意思。
“跑了就算了，反正这老鼠迟早得自己乖乖爬回笼子里。”
顾临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朝着地道出口走去。
“走吧，太子殿下还在议事厅等着开会呢。”
东宫议事厅。
李承乾端坐在主位上，脸色依然有些发白，显然还没从早上的下毒事件中完全缓过神来。
下首坐着东宫大大小小十几个属官。
整个议事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贺兰楚坐在左手边第二把交椅上，低着头，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他刚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值房。
换了条干净裤子，又用冷水泼了脸，这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硬撑着来到了议事厅。
王宁既然已经把他供出来了，顾临渊肯定马上就会带人来抓他。
等会儿该怎么辩解？
死不承认？还是把责任全推到赵节那个蠢货身上？
贺兰楚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咯吱。”
议事厅的大门被推开，顾临渊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贺兰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句宣判死刑的指控。
然而，想象中的暴喝并没有出现。
顾临渊径直走到贺兰楚身边，停下了脚步。
贺兰楚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止了。
“贺兰大人，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顾临渊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贺兰楚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顾临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杀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
“下官……下官只是有点受了风寒，多谢顾博士关心。”
贺兰楚干咽了一口唾沫，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这妖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顾临渊点点头，转身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殿下，刚才在暗室里，那个叫王宁的杂役已经全招了。”
顾临渊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叶沫子。
此言一出，议事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贺兰楚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来了！他要点名了！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先生，到底是何人指使？孤今日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顾临渊放下茶杯，目光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贺兰楚身上。
贺兰楚感觉那目光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正在一点点剐着他的皮肉。
“指使他下毒的，是长广公主府的二公子，赵节。”
顾临渊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名字。
“呼——”
贺兰楚感觉胸口那块巨石瞬间落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不是我！他没供出我！
或者说，王宁刚才在暗室里喊出我的名字，只是因为受刑不过在胡乱攀咬，顾临渊并没有相信？
对！一定是这样！
贺兰楚在心里疯狂安慰自己。
毕竟自己平时在东宫里表现得那么忠诚，顾临渊初来乍到，怎么可能轻易怀疑到自己头上？
李承乾愣了一下，眉头紧锁。
“赵节？他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殿下英明。”
顾临渊拱了拱手。
“赵节虽然被抓，但他一个人绝对搞不来西域的牵机药，这东宫里，肯定还有他的同党！”
顾临渊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群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如果不把他们连根拔起，殿下的安危便时刻受到威胁。”
“所以，微臣建议，成立一个专案组，彻查东宫所有属官和杂役！”
李承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先生言之有理，那依先生之见，这专案组该由谁来牵头负责？”
顾临渊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贺兰楚。
“微臣以为，詹事府的贺兰大人，为人正直，忠心耿耿。”
“刚才在弘文馆，贺兰大人甚至为了保护殿下，不惜大义灭亲，亲手砍伤了赵节。”
“这份忠诚，天地可鉴啊！”
顾临渊走到贺兰楚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所以，这彻查内鬼的重任，非贺兰大人莫属。”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佩的目光看着贺兰楚。
原来贺兰大人刚才砍赵节，是为了保护殿下啊！真乃我辈楷模！
李承乾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好！既然先生推荐，那此事就交由贺兰爱卿全权负责。”
贺兰楚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傻了。
让我去查内鬼？
我查我自己？
这顾临渊到底是真的蠢，还是在故意玩我？
贺兰楚看着顾临渊那真诚的眼神，心里一阵发毛。
但他现在骑虎难下，要是敢推辞，那就是抗旨不遵。
“下官……下官领命，定不负殿下和顾博士的重托。”
贺兰楚硬着头皮站起身，拱手领命，声音都在发颤。
“好！”
顾临渊一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到贺兰楚面前。
“贺兰大人，既然你接了这差事，那微臣就先给你提供一点线索。”
“这是王宁在暗室里招供出来的，跟赵节有过密切接触的几个杂役名单。”
“劳烦贺兰大人现在就带人去，把他们全部抓起来，严加审问！”
贺兰楚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
只一眼，他差点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那纸上写着的五个名字，哪是什么赵节的同党？
那分明全都是他贺兰楚自己安插在东宫各处的眼线！
负责采买的李四、负责扫地的王五、甚至还有负责给他端茶倒水的小太监！
顾临渊这是要把他的羽翼全部剪除啊！
而且，还要让他亲自动手去剪！
“这……顾博士，这名单上的几个人，下官平时看着都挺老实的，会不会是王宁胡乱攀咬？”
贺兰楚结结巴巴地试图替自己的眼线辩解。
“老实？”顾临渊冷笑一声。
“赵节平时看着不老实吗？王宁下毒的时候不老实吗？”
“贺兰大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顾临渊凑到贺兰楚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这名单上的人，要是跑了一个，或者查不出什么东西……”
“那我可就要怀疑，贺兰大人是不是在包庇同党了。”
贺兰楚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算是看明白了。
顾临渊什么都知道！
他根本就没有相信自己是清白的，他这是在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把自己逼上绝路！
如果现在不去抓人，顾临渊马上就能以包庇同党的罪名把他拿下。
如果去抓人，那就是亲手把自己的心腹送上断头台。
那些心腹要是进了暗室，稍微一用刑，绝对会把他这个幕后主使供出来！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怎么？贺兰大人觉得有困难？”
顾临渊退后一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没困难……”
贺兰楚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官这就带人去抓。”
说完，贺兰楚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踉跄，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顾临渊看着他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杀人诛心。
用最温柔的语气，干最狠毒的事。
看着反派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种感觉，确实比直接一刀砍了要爽得多。
贺兰楚浑浑噩噩地走在东宫的长廊里，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完了。
这东宫，他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必须马上向魏王殿下求救！
贺兰楚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值房。
他反锁上房门，手忙脚乱地从书柜底下的暗格里翻出纸笔。
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求救信。
“顾临渊已察觉，速救！”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纸条卷成一个小卷。
贺兰楚走到窗边，吹了一声低沉的口哨。
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棱地飞落在窗台上。
他哆嗦着手，将纸卷塞进信鸽腿上的小竹筒里，然后双手捧着信鸽，猛地向天空中抛去。
“去吧，快去魏王府！”
贺兰楚看着越飞越高的信鸽，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希冀。
只要魏王殿下收到信，就一定会想办法保住自己！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一个魁梧的身影正拉开了一把特制的硬弓。
程处默眯着眼睛，瞄准了半空中的那个灰色的小黑点。
“想跑？顾博士说了，今晚加餐，烤乳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