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门轰然打开。
沉重的摩擦声，像是敲响了进攻的战鼓。
“宣，东宫讲学博士顾临渊、太子李承乾进殿！”
王泉尖锐的鸭嗓在太极殿上空盘旋。
顾临渊拍了拍手上的西瓜汁，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跨进殿门。
李承乾跟在后面，低着头，亦步亦趋。
孔颖达拄着拐杖，气得胡子乱翘，也带着几个核心大儒跟了进来。
大殿内，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
他冷着脸，目光在顾临渊和孔颖达之间来回扫视。
“孔祭酒，你带着百名大儒在殿外跪谏，到底所为何事？”
李世民明知故问，语气里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孔颖达上前一步，拐杖重重地戳在金砖上。
“陛下！老臣要弹劾东宫博士顾临渊，妖言惑众，蛊惑太子！”
他猛地转过身，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顾临渊。
“此人在弘文馆内，公然讲授‘天道不足畏、圣人不足法’的离经叛道之言！”
“他教唆太子藐视礼教，颠覆人伦！”
“若任由此等佞臣留在东宫，大唐文脉必将断绝，国将不国啊！”
孔颖达字字泣血，大殿里回荡着他悲愤的控诉。
魏王党的人在旁边暗暗冷笑。
这顶帽子扣得太狠了。
大唐以孝治天下，以儒家思想为正统。
顾临渊敢说圣人不足法，这在封建时代，就是妥妥的思想犯，是要掉脑袋的。
所有人都看向顾临渊，等着看他怎么辩解。
然而，顾临渊不仅没慌，反而笑了起来。
他闲庭信步地走到大殿中央，朝着李世民拱了拱手。
“孔祭酒，饭可以乱吃，西瓜可以乱啃，话可不能乱说啊。”
顾临渊转过头，看着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孔颖达。
“我什么时候说过圣人不足法了？”
孔颖达冷笑一声。
“你还敢狡辩？你在东宫大肆宣扬什么‘格物之学’，说世间万物皆有规律，连天灾都是自然现象，与君王德行无关！”
“这难道不是藐视天道，否定圣人的‘天人感应’之说吗？”
在这个时代，一旦发生旱灾水灾，皇帝就得下罪己诏，这是儒家用来约束皇权的杀手锏。
顾临渊说天灾是自然现象，等于是直接掀了儒家的饭碗。
“哦，你说这个啊。”
顾临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孔大人，你可能没听懂我在讲什么。”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我不是在否定圣人，我是在阐述一个最基本的真理。”
顾临渊提高音量，声音清朗。
“物质决定意识。”
轰！
这六个字一出，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
满朝的文武百官，包括孔颖达在内，全都懵了。
物质？意识？
这是什么生僻的词汇？《论语》里有这句吗？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对这个新词很感兴趣。
“顾爱卿，何为物质决定意识？”
顾临渊朝着龙椅微微躬身。
“陛下，所谓物质，就是咱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客观存在。比如这大殿的金砖，比如外面的太阳，比如天上的雨水。”
“而意识，则是咱们脑子里的想法、念头，甚至包括圣人写在书里的教义。”
顾临渊转头看向孔颖达，目光锐利如刀。
“孔大人，你觉得，是天上下了雨，所以咱们才觉得凉快？”
“还是因为咱们脑子里想让它凉快，所以天上才下了雨？”
这问题问得太直白了。
孔颖达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先下雨，人才觉生凉意。”
“这就对了。”
顾临渊打了个响指。
“天下雨，这是物质的客观规律。咱们觉得凉快，这是意识。”
“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不管你是圣人，还是皇帝，你都不能靠念两句经文，就让黄河不决堤，让关中不下雪。”
顾临渊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天灾就是天灾，是气候和地理环境变化引起的客观现象。”
“跟君王是不是吃了口肉、是不是少磕了个头，有半文钱关系吗？”
大殿内死寂一片。
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顾临渊。
这小子，胆子太大了！
他这是在用一套闻所未闻的严密逻辑，直接把儒家延续了几百年的“天人感应”给彻底扒光了！
孔颖达反应过来了。
他老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天降灾变，便是上天对君王失德的警示！”
“你这等狡辩，分明是在为君王的过失开脱，是在毁灭圣人教化！”
孔颖达挥舞着拐杖，试图用经典的儒家理论把顾临渊压下去。
“圣人教化？”
顾临渊冷笑一声。
“孔大人，你一口一个圣人，一口一个天理。”
“那我问你，当年大禹治水，是靠天天在岸边念《尚书》把洪水念退的吗？”
“神农尝百草，是靠算卦算出哪种草药能治病的吗？”
顾临渊步步紧逼，气势逼人。
“大唐能有今天的贞观之治，是靠陛下带着将士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还是靠你们这些酸儒坐在屋子里凭空想象出来的？”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得热血沸腾。
这句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这皇位，他这天下，全是他提着刀砍出来的！
关那虚无缥缈的天道什么事？
“你……你……”
孔颖达被顾临渊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词。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所有的辩论技巧都是基于《四书五经》。
但顾临渊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抛开了经典的束缚，用最质朴、最不容辩驳的事实来砸他。
这完全是降维打击！
“孔大人。”
顾临渊看着方寸大乱的孔颖达，抛出了最后的必杀技。
“在我的学说里，有一句话，叫做‘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不管你的理论写得多华丽，不管你的口号喊得多响亮。”
“只要它不能种出粮食，不能打退敌人，不能让大唐的老百姓吃饱穿暖。”
顾临渊指着孔颖达的鼻子，一字一顿。
“那它就是虚妄的！”
“就是唯心主义的自嗨！”
“就是一堆没用的废纸！”
轰！
太极殿里仿佛炸响了一颗惊雷。
唯心主义自嗨？
一堆废纸？
满朝文武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顾临渊，是真敢说啊！
他这是把天下所有儒生的脸，按在地上疯狂地踩啊！
那些跟着孔颖达进来的大儒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摇摇欲坠。
他们引以为傲的精神图腾，在顾临渊这套严丝合缝的“唯物主义”逻辑面前。
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堪一击。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嘴角已经快咧到后脑勺了。
爽！
太特么爽了！
他早就看这帮天天拿“天象”来要挟他的言官不顺眼了。
今天顾临渊这番话，简直就是替他把憋了这么多年的恶气，全给吐了出来！
“噗——”
孔颖达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他老脸憋成了绛紫色，死死盯着顾临渊。
他知道，自己在理论上，已经彻底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如果今天不能把这妖孽压下去，他孔颖达，还有整个大唐的儒林，都将成为千古笑柄。
急火攻心之下，孔颖达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既然讲理讲不通。
那就只能用大唐最致命的政治炸弹，来跟你同归于尽了！
“好！好一个实践出真知！”
孔颖达颤抖着手指着顾临渊，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既然你顾博士如此推崇事实。”
“那你敢不敢当着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解释一下……”
孔颖达猛地转头，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你在东宫私下教唆太子效仿的那场‘玄武门旧事’，到底是什么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