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怕闪了舌头吗？！”
程处默扛着那把门板一样宽的陌刀，像一尊煞神，大步跨过碎裂的门槛。
随着他的走动，一股从关中灾区带回来的风尘和血腥气，瞬间冲散了文学馆里那股矫揉造作的熏香味。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唾沫横飞的名士们，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文人们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这黑大汉手一滑，陌刀就把自己的脑袋给削了。
在程处默身后。
李承乾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淡然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种经历过底层民间疾苦，看透了生死后，沉淀下来的真正的储君威仪。
跟坐在主位上满脸红光、浑身酒气的李泰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在李承乾落后半步的位置。
顾临渊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手里甚至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文学馆里的奢华布置。
“哟，这场子挺阔气啊。”
顾临渊咬了一口干粮，吧唧着嘴。
“魏王殿下不是说变卖家产去赈灾了吗？这文学馆的柱子上，怎么还镶着金箔呢？”
“该不会是把家里的破铜烂铁卖了，留着金子在这里办酒席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泰的脸上。
大殿里那些刚才还在夸赞魏王高风亮节的文人们，瞬间面红耳赤，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肥肉一阵抽搐。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承乾不仅敢回来，而且还敢带着人直接砸了他的场子！
“李承乾！你放肆！”
李泰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太子的鼻子怒喝。
“这里是本王的文学馆！你纵容手下无端硬闯，毁坏大门，到底是何居心？！”
“你眼里，还有没有大唐的律法！还有没有父皇！”
李泰试图用大义和皇权来压制太子，顺便在天下文人面前，坐实李承乾飞扬跋扈的罪名。
李承乾看着气急败坏的李泰，不仅没生气，反而冷笑了一声。
“孤的居心？”
李承乾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孤刚才在门外，听到有人在念什么《御灾十策》，还说是连夜撰写的？”
“四弟，孤怎么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去过关中，见过那些饿殍遍野的灾民？”
“还是说，你这十策，是坐在这种镶金嵌玉的屋子里，喝着美酒，凭空想象出来的？”
李承乾这番话，字字诛心。
刚才还在为《御灾十策》喝彩的文人们，此刻全都哑火了，一个个心虚地低下了头。
李泰被戳到了痛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当然没去过灾区。
那十策本来就是偷来的，被李承乾这么一激，他竟然一时语塞。
“殿下休要血口喷人！”
岑文本见势不妙，赶紧摇着羽扇站了出来。
“魏王殿下心系灾民，日夜忧思，这才呕心沥血写出这治国良策。”
“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不仅不体谅魏王的一片苦心，反而带兵硬闯诗会，口出恶言。”
岑文本眼神阴冷地盯着李承乾。
“难道，太子殿下是因为自己在灾区寸功未立，害怕被陛下责怪，所以才故意来这里寻衅滋事，想转移视线吗？”
这老狐狸，一句话就把水搅浑了。
不仅替李泰解了围，还反咬一口，把李承乾说成了嫉妒贤能的小人。
周围的文人们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就是啊，太子殿下自己临阵脱逃，还有脸来指责魏王？”
“这分明是嫉妒魏王的才华！”
听着这些议论，李泰重新找回了自信，得意洋洋地看着李承乾。
“大哥，岑先生说得对。你若是真有本事，就把你在灾区的政绩拿出来看看啊。”
“若是拿不出，就乖乖向本王，向这天下的读书人道个歉！”
“然后，滚回你的东宫去！”
面对李泰的嚣张挑衅。
李承乾并没有反驳，而是转头看向了旁边还在吃干粮的顾临渊。
“先生，他们要看政绩。”
“呵呵。”
顾临渊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魏王殿下要看政绩啊？早说嘛。”
顾临渊笑眯眯地看着李泰。
“我们刚从关中回来，正好给魏王殿下，还有在座的各位才子，带了点‘土特产’。”
“处默，把咱们的政绩，抬上来给大伙儿开开眼！”
“得令！”
程处默咧嘴一笑，把陌刀往地上一插。
他转身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兄弟们！把东西抬上来！”
门外的几个城管大队队员，立刻哼哧哼哧地抬着几个沉重的黑布麻袋，大步走进了文学馆。
麻袋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还装了活物，不时发出轻微的扭动和呜咽声。
大殿里的文人们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土特产？
关中那种大旱的地方，能有什么土特产？难道是几筐烂红薯？
李泰也是一脸疑惑，但心里却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顾临渊走到那几个麻袋前，解开扎口的麻绳。
“各位，这关中的土特产，平时可不多见啊。”
顾临渊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这可是我和太子殿下，辛辛苦苦从泥地里挖出来的。”
说完，顾临渊一脚踢翻了其中一个麻袋。
“哗啦！”
麻袋一抖，里面的人直接滚了出来。
“哎哟！”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大殿。
滚出来的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官服，头发蓬乱，满脸的泥污和血迹。
他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里还塞着一团破布。
“这……这是……”
岑文本看清那人的脸，手中的羽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不是关中某县的县令，那个一直暗中给魏王府上供的贪官吗？！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程处默又连续踢翻了剩下的几个麻袋。
“扑通！扑通！”
几个同样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官员，像死狗一样滚落在大殿中央。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吟诗作对的文人们，此刻全都吓傻了。
这算哪门子的土特产？
这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啊！而且看穿着，还都是朝廷命官！
李泰看着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的肥肉都在疯狂地打哆嗦。
这些贪官，全都是他在关中灾区安插的摇钱树！
他们不仅贪墨了朝廷的赈灾款，还把大批的粮食暗中运到了长安，交给魏王府变现。
那所谓的《御灾十策》，其实就是这群贪官为了掩盖罪行，花重金请魏王府的清客写出来的“免死金牌”！
现在，这群人不仅被顾临渊一锅端了，还被活生生地扔到了这场宣扬魏王“仁德”的诗会上！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把他李泰的底裤，当着全天下文人的面给扒下来啊！
“魏王殿下，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
顾临渊慢条斯理地走到一个正趴在地上疯狂发抖的县令身边。
他一脚踩在那个县令的背上，还碾了两下。
然后，顾临渊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师椅上如丧考妣的李泰。
“听说魏王殿下最近文采斐然，这《御灾十策》写得那是感天动地。”
顾临渊指着脚底下的贪官，声音里透着令人窒息的戏谑。
“不知殿下认不认识这几位关中的‘写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