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栓子怎么说的。”
陈放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发出一声“吧嗒”。
“他连比带划说，那石头缝里头探出来的芦头，得有大拇指这么粗。”
“底下的参皮上，铁线纹一圈套着一圈。”李建军越说眼睛越亮。
“那几个民兵当时听得眼珠子都红了！”
“连刘三汉队长都惊动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问他是不是看准了。”李建军一拍大腿。
“马栓子指天发誓，说他当时想刨，但是被你用烂树叶子给盖回去了，逼着他马上往外撤。”
陈放站起身，走到水缸边洗手。
“这会儿村里什么动静。”
“还没全散出去，但刘三汉家那几个民兵出门后，碰头嘀咕了好大一阵子。”
“我估计明儿一早，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响。”李建军搓着手，也有些激动。
“陈哥，那要是真像栓子说的铁线纹转好几圈，起码得是七八十年的野山参！”
陈放拿毛巾擦干手。
昨天在乱石堆，马栓子刨到那棵参的时候，狼群已经围上来了。
陈放毫不犹豫地盖土撤退，就是知道在狼嘴里抢食是大忌。
这个消息一旦在村子里炸开，人心贪念一动，必定有人管不住腿往后山里钻。
一帮连枪都没有的村民，闯进银背狼王新占的领地，只会变成一地的碎肉和死尸。
“吃完回去，别往外跑，也别打听那棵参的事。”
“啊？”李建军愣住了。
“陈哥，那棵参要是真的……”
“真的也跟咱们没关系。”陈放脸色平静。
“马栓子嘴碎，酒后失言，回头王支书会收拾他。”
“你记着，那地方现在是狼窝子。”
“谁敢去挖，就是给狼群送肉。”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那……那就这么放着？”
“放着。”陈放沉声道。
“狼群没散，银背还在山里压着。”
“这个时候碰那棵参，等于往火坑里跳。”
李建军张嘴还想问，陈放抬眼扫了他一下。
“回去吧，早点睡。”
“明天一早药材装车，别误事。”
李建军讪讪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村道上就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卷着黄土，停在了前进大队的打谷场上。
车门推开，县土产收购站的站长孙茂林跳下车，搓了搓手，迎着早晨的凉气走过来。
“陈老弟，车我给你们调来了。”
孙茂林指了指后面的车斗。
“直接送省城冷库，一路绿灯。”
陈放点头，转身冲着旁边等待的刘三汉招手。
刘三汉一挥手，马栓子和王二柱立刻抬着昨天那三个封好的大竹筐往车斗上送。
陈放走近一步，掀开其中一个竹筐顶部的草席子看了一眼。
中间铺了一层刚从背阴处采的湿苔藓。
最上面又盖了几条吸饱水的粗麻布。
“再砍几根带针叶的鲜松枝，罩在最顶上。”陈放转头吩咐马栓子。
“路上太阳一晒，帆布篷里闷热。”
“不遮严实，这几十棵药材的根须挨不到省城就得抽干水分。”
马栓子赶紧跑向打谷场边缘，抡起柴刀砍了两大捆青松枝，严严实实地铺在竹筐顶上。
全都弄妥当后，刘三汉把那杆双管猎枪往肩膀上一挂。
他点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基干民兵，直接翻身上了车斗，坐在那三个竹筐旁边。
“陈放，支书。”刘三汉在车斗上拍了拍枪托。
“这趟差事交给我，除非车翻了人死了。”
“不然这几筐东西肯定平平安安交到省城库房。”
王长贵站在下头，抽了口旱烟。
“路上机灵点。”
这时候，孙学斌拎着军绿色的帆布包从大队部走出来。
他走到卡车驾驶室旁，拉开车门，却没急着上车，而是转头看向陈放。
陈放走上前，孙学斌压低了嗓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陈知青，昨天的单子和今天的装车流程，我都会如实写进报告里。”
孙学斌拍了拍鼓囊囊的帆布包。
“单子没问题，流程也没问题。”
“但这东西交上去，方副组长那边怎么用我的报告，我就管不了了。”
“只要你的报告里写的都是实话，就足够了。”陈放平淡回应。
孙学斌没再多说，冲陈放点了点头，跨进驾驶室关上车门。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解放大卡车调转车头，顺着来时的土路驶出了前进大队。
陈放独自回到向阳坡大院。
推开厚重的榆木门，黑煞正趴在一号窝门口晒太阳。
那道被老狼豁开的伤口结了一层厚痂，只要不剧烈跑动，不影响日常走动。
陈放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它敷着药泥的部位。
肉芽收得很紧，没有发红渗水。
“你今天继续看家。”
陈放拍了拍黑煞的头骨。
黑煞不甘心地哼唧了一声，但还是顺从地把下巴垫在两条前腿上，尾巴在地上扫起一阵灰。
陈放转身走向正屋。
带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黄铜子弹压满弹仓。
五四式手枪别在后腰内兜，大腿外侧绑紧剥皮小刀。
拿起挂在墙上的62式军用望远镜套在脖子上。
两指并拢放进嘴里。
一声短促的口哨声在院里响起。
追风率先从窝里钻出，接着是雷达、幽灵、踏雪、磐石和虎妞。
六条犬在院子中央迅速集结。
陈放走到后墙根，掀起那块厚实的木挡帘。
六犬顺着青砖犬道，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后山的防风林。
六月下旬的长白山，树叶已经长得极为茂密。
老柞树和红松的树冠交织在一起，遮住了大半阳光。
林子里透着一股潮湿发绿的水汽。
刚进入林区，六条狗立刻拉开队形。
雷达在最前方探路，鼻子几乎贴在腐叶层上。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散入两侧的灌木丛。
磐石和虎妞贴在陈放身侧十步距离。
追风则游走在外围，时刻寻找制高点警戒。
陈放端着枪，大拇指搭在保险上，脚下的解放鞋踩在腐叶上没弄出半点杂音。
队伍一路往西北方向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