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干水沟出现在视野前方。
那条三丈宽的干涸河道,是前进大队防风林和中围老林的天然分界线。
之前那头远东豹就是被逼退到了河道对岸。
快靠近青花岩石标时。
追风突然在前面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停住。
背上的青灰色皮毛全部竖起,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持续的低频闷吼。
几乎同一时间,雷达、幽灵、踏雪全部停止移动,身子伏低。
磐石横移半步,庞大的身躯挡在了陈放右前方。
虎妞在磐石身后呲开獠牙。
有情况。
陈放立刻停下脚步,举起胸前的62式军用望远镜。
借着树干的掩护,朝着前方干水沟的边缘扫视。
镜筒里的视线穿过几棵倒伏的白桦树。
青花岩堆出来的倒品字形石标还在。
刘三汉和马栓子之前垒上去的石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四周的杂草也没有大面积被踩踏的迹象。
视线往旁边平移。
陈放的目光猛地一顿。
石标基座旁边,有一片昨夜被露水打湿的松软泥地。
泥地上,清晰地印着两组大号的梅花状爪印。
这不是黑瞎子的脚印,指节分明,前面带着尖锐的指甲划痕。
这是犬科动物的爪印,而且,脚印的方向不是顺着河道走。
而是跨过了干水沟,笔直地指向防风林的内侧。
狼群越界了。
陈放放下望远镜,打了个手势。
一人六犬保持警戒阵型,慢慢压到了青花岩石标旁边。
陈放半蹲在泥地前。
脚印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大概是昨晚后半夜留下的。
“雷达。”
陈放轻喊了一声。
雷达凑过来,鼻尖顺着那两组脚印留下的气味,快速向防风林内侧延伸嗅探。
不到三十步,雷达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白桦树根部停下。
它伸出前爪,在树根底下的一个凹坑里快速扒拉了几下。
枯烂的树叶被掀开,半只带血的残骸露了出来。
陈放走上前,用小刀的刀背挑开残骸旁边的杂草。
这是一只成年的野兔。
野兔的腹部被彻底撕开,里面的内脏全被掏空吃净。
剩下的半边肋骨上,布满了一排排粗大的牙印。
有的骨头甚至被直接咬断。
陈放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棵白桦树距离干水沟已经有一段距离,完全处于防风林内。
那两头越界的灰狼,不仅进入了前进大队的地界。
而且还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捕猎,甚至悠闲地吃完了内脏才离开。
这意味着什么,陈放再清楚不过。
它们正在把这片原本属于人类外围缓冲区的防风林,变成自己的猎场。
今天能在树下吃兔子。
明天晚上,它们就能顺着这片林子,一路摸到向阳坡的院墙底下。
昨天马栓子在落叶沟看见野山参的事,村里肯定已经传开了。
如果有见钱眼开的村民,偷偷溜进防风林想去寻宝。
只要一进林子,就会撞上这群正在扩大地盘的灰狼。
陈放握紧了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骨头。
“追风,带路回去。”
“今天晚上,这片林子不能空着了。”
追风立刻调转方向,领着犬群顺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撤出防风林。
一路没回向阳坡大院,陈放带着六条狗直奔韩老蔫家。
韩老蔫正蹲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呼噜呼噜喝着高粱米水饭。
黑风和追云趴在灶台边啃着一块骨头。
见陈放领着狗进来,黑风猛地站起,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追风停在柴火垛旁,前胸微微一挺,没出声,只拿那双冷幽幽的眼珠子盯过去。
黑风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扭头继续啃骨头。
陈放走到韩老蔫跟前,蹲下身。
什么客套话都没说,反手抽出大腿侧边的剥皮小刀。
刀尖“歘”地一声扎进院里硬实的黄土地。
“韩大爷,出状况了。”
陈放手腕一转,刀尖在地上划出几道线。
“这是防风林,这是那条三丈宽的干水沟,这是咱们垒的青花岩石标。”
刀尖在石标内侧偏东的位置用力点了个坑。
“今天早上,雷达在这儿刨出来半只吃剩下的野兔。”
“我看了脚印,有两组成年狼的爪印,是昨晚后半夜留下来的,直接跨了干水沟,在咱们这边的林子里进的食。”
韩老蔫停下手里的筷子,脸上的皱纹瞬间挤到了一块。
他把饭碗往地上一搁,拉过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浓白色的烟雾。
“两组脚印?吃完了才走的?”韩老蔫问道。
“吃得挺干净,内脏全掏空了。”陈放点了点头。
韩老蔫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重重一磕,火星子直冒。
“陈小子,这下麻烦了。”
老猎户站起身,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
“这绝对不是探路的斥候那么简单。”
“探路的狼,叼着肉就跑,绝不敢在生地方停下来生造。”
“它们这是在‘踩盘子定灶台’。”
韩老蔫指了指地上的图。
“那头银背大狼聪明过了头。”
“它派手下过了沟,试探咱们的底线。”
“要是在防风林里吃野味没人管,尝到了甜头,顶多三五天,这帮畜生就能把整个窝挪到干水沟这边来!”
“到时候,这片防风林就成它们的后院了。”
陈放拔出地上的刀,拿大拇指蹭掉刀尖的泥。
“我跟您想的一样。”
“所以今晚就得把界线重新划明白。”
“行。”韩老蔫干脆利落。
“晚上我带黑风和追云,从南面林口往里扎。”
“你带你的狗守北面,咱们把防风林梳理一遍,把这股尿骚味给它顶回去!”
陈放站起身,收刀入鞘。
“我去趟大队部。”
大队部里,王长贵正拿着算盘跟老徐会计盘账。
陈放跨进门槛,把狼群越界“踩盘子”的事快速过了一遍。
王长贵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脸色沉了下来。
“这帮瘪犊子,还真拿咱们前进大队当没人的荒地了!”
王长贵把旱烟管往桌上一拍。
“三汉押车去了省城,大队里的枪少了杆硬的。”
他转头冲着窗外扯着嗓子大吼。
“王大山!给我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