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分钟,一队队长王大山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跑进屋。
“支书,啥指示?”
“去队里挑四个身强力壮的基干民兵,带上那几杆汉阳造。”王长贵指着陈放。
“今晚开始,天一黑就归陈放调配,死守后山防风林。”
“没陈放的口令,谁也不准往林子深处退半步!”
“得嘞!”王大山一听要干仗,不仅没怕,反而来了精神。
“我这就去挑人,拿咱们那几杆汉阳造,给那帮畜生点颜色看看!”
陈放没在队部多留。
今晚是一场硬仗,他得回去给狗备食,还得检查枪弹。
出了大队部,顺着村路往向阳坡走。
路过村口那口老水井时,三个妇女正摇着辘轳打水。
陈放原本没在意,走出去十几步,一阵压抑不住的嘀咕声顺着风飘进了耳朵里。
“你听说了没?”
“马栓子昨晚在被窝里跟他媳妇透的底!”
是村东头孙大妈的声音,透着一股亢奋。
“啥底啊?神神秘秘的。”
另一个年轻点的媳妇接话。
“落叶沟!”孙大妈压低了嗓门,但架不住四周安静。
“后山落叶沟那片碎石堆里,有棵老山参!”
“马栓子说他亲眼瞧见的,芦头比大拇指还粗,底下全是一圈圈的铁线纹!”
“陈知青怕惹事,拿烂叶子给盖上了,没让他挖!”
“我的老天爷,那得值多少钱?”那个年轻的媳妇接着问道。
“多少钱?去县城黑市转一圈,少说大几百块!”
“能起三间大瓦房,还能给儿子娶俩媳妇!”
陈放脚步不停,背在身后的手指却猛地捏紧了。
马栓子几两猫尿下肚,把落叶沟的底兜了个底朝天。
几百块钱的诱惑,对这帮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攒不下十块钱的社员来说,比命还大。
如果只是防狼,陈放有七条狗加钢芯弹,耗得起。
但如果村里人被贪欲冲昏了头,大半夜摸黑往防风林里钻,
一旦撞上那群正在扩地盘的灰狼,直接就是白给的活口粮。
……
入夜,向阳坡大院。
陈放揉了揉黑煞宽厚的脑袋。
“老实看家,伤口没长好,今天别动气。”
黑煞不情愿地甩了甩大尾巴,趴回了一号狗窝,呼噜噜地出气。
陈放穿上军大衣,腰后插着五四式,胸前挂着望远镜。
手里端着那杆烤蓝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走了。”
随着一声低唤,追风、雷达、幽灵、踏雪、磐石、虎妞六条大狗鱼贯而出。
顺着青砖犬道钻出院墙,直接没入漆黑的防风林。
老林子里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树冠沙沙作响,遮挡了仅有的一点月光。
陈放没开手电筒,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不如狗,手电筒的光柱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王大山带着四个民兵守在防风林靠村庄那一侧的边缘,手里攥着敲锣的棒槌和汉阳造,严阵以待。
只要林子里枪响,他们立刻敲锣点火把接应。
陈放带着六犬,直接压到了干水沟北岸。
南面半里地外,隐约传来黑风低沉的吠叫。
那是韩老蔫在从另一侧往里梳理。
“追风,标记。”
陈放拍了拍腿边。
追风走上前,选了一棵靠近干水沟的老树,抬起后腿,滋拉一声撒了一泡尿。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领地宣示。
往前走三十步,换磐石上。
磐石早就憋了一肚子水,哗啦啦尿在一块大石头上,刺鼻的尿碱味混着泥土气散开。
雷达全程没有参与标记,那对大耳朵竖得像天线,湿漉漉的黑鼻子几乎贴在腐叶层上,不断抽动。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在两侧二十步开外的灌木丛里无声穿插,连树枝拨动的声音都没发出。
虎妞跟在磐石身侧,负责断后。
队伍走得很慢。
每隔一段距离,就用狗尿建立新的气味屏障。
时间一点点推移,半夜、凌晨一两点、凌晨三点。
干水沟对岸静悄悄的。
中围老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没有任何大型猛兽过界的动静。
银背狼王似乎很谨慎,察觉到了今晚防风林里的重兵把守,并没有派手下硬碰硬。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林子里的雾气最重。
熬了一宿,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开始犯困。
陈放拉了拉大衣领子,准备吹哨收队。
就在他手指刚放到嘴边的瞬间,走在最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住了。
它浑身的黄毛“唰”地一下炸开,大耳朵猛地朝前倾斜,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嘤”声。
追风立刻俯下身子,磐石横跨一步挡在陈放身前。
陈放端平步枪,大拇指拨开保险,跟着雷达往前快走几步。
雷达停在一棵老柞树下。
这棵树,就在他们两个小时前刚刚巡逻过的一条路线侧后方。
雷达两只前爪疯狂地扒拉着树根底下的落叶和松软泥土,几下就掏出一个浅坑。
一截带着灰毛的残骸被抛了出来,又是一只野兔。
陈放蹲下身,手掌贴近地面,伸手摸在那半截野兔的肋骨上。
触感是温热的,手指尖沾上了一层黏稠的液体。
放在鼻尖一闻,一股浓烈、带着内脏腥气的鲜血味直冲脑门。
血还没完全凝固,兔子的体温还没散尽!
陈放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这只兔子,死了绝对不超过半个小时!
就在他们刚才在林子里来回穿插、撒尿标记的时候。
有一组、甚至多组灰狼,潜伏进了防风林!
它们隐蔽得极好,借着风向和地形,完美避开了雷达的嗅探和王大山等人的视线。
等陈放的巡逻队伍刚一走过,它们就在人类刚划下的气味防线背后,堂而皇之地进行了一次捕猎!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在戏耍,是在向陈放展示它们对这片林子的掌控力。
陈放抹掉手上的兔血,握紧了五六式的枪身。
防风林保卫战,远比想象要难打。
草丛里,幽灵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盯住了西北方向一片黑压压的灌木丛。
灌木丛后头空空荡荡。
幽灵修长的身子还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四爪抠在腐叶层里。
陈放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拇指压在保险上,枪口指着那片黑影。
等了足足两分钟,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没一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