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林翻开账本看了几页，脸色逐渐从惊叹变成了骇然，最后是一片铁青。
“狗胆包天！真是狗胆包天！”
孙茂林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急促地转圈。
“方志明依仗着省轻工局那个老副局长的关系，连苏处长都得让他三分。”
“原来这王八蛋的黑手早就伸进咱们长白山了！”
孙茂林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摇电话机，摇把摇得飞快。
“给我接省外贸厅！特急专线！找苏处长办公室！”
电话很快接通，孙茂林对着话筒，把落叶沟截获盗参匪伙、缴获受贿账本以及起出百年野山参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随后传来苏处长拍案而起的怒吼声，连站在桌边的陈放都能隐约听见听筒里的震动。
挂上电话，孙茂林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满是兴奋与狠厉。
“陈老弟，妥了！”
“苏处长亲自交代，省外贸厅纪检组立刻封存方志明的办公室，立案彻查！”
“省厅派出的红旗轿车和武装押运员，下午三点准时从省城出发。”
“今晚八点就能到抚松，连夜把这株老参和账本接回省里！”
陈放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一截，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然而孙茂林脸上的喜色并未持续太久，他掐灭手里的烟头，眉头重新拧紧，凑到陈放身边压低了嗓门。
“不过陈放，你回村后千万得加倍小心。”
“孙叔，还有变故？”陈放沉声问道。
“方志明在省里经营多年，党羽不少，消息肯定瞒不过今晚。”孙茂林神情严峻，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省里的老战友递话，他托人在军区那边活动，实名递了一封检举信。”
“咬死你一个插队知青违规持有军用枪械，借巡山之名滥用武装特权，私自猎杀国家保护猛兽！”
“信是直接递到长白山军区军务科的，听说军区那边已经派了专人下来勘验！”
“孙叔，脚正不怕鞋歪。”陈放语气听不出半分慌乱。
“林震首长批的枪和持枪证，白纸黑字盖着钢印。”
“我打的每一发子弹，山林子里都有迹可循，大队账上也清清楚楚。”
孙茂林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原本悬在半空的心莫名踏实了几分。
“你心里有数就成，方志明这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下午省厅的押运车一到，老参和账本我亲自交接，绝出不了半点差池。”
陈放点了点头，把茶缸搁在八仙桌上。
“那成，孙叔，这头我就交给你了。”
“村里还有一堆事，我得赶在天黑前回去。”
陈放走出收购站后院，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顺着坑坑洼洼的黄土大道往回赶。
七月下旬的日头毒辣，晒得路旁的苞米叶子全耷拉着脑袋。
两个多钟头后，二八大杠跨过村口的老木桥，打谷场上扬起一片细碎的尘土。
还没进村，陈放就看见大队部大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车。
帆布车篷上落满了黄土，车牌赫然是沈阳军区的白底红字牌照，在晃眼的日头底下格外扎眼。
大队部门口聚着几个抱着膀子的社员，抻长了脖子往门槛里张望。
陈放支好自行车，迈步跨进大队部门槛。
屋里的长条木凳上坐着两个穿深绿色军装的军人，领口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左边一位三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手里夹着钢笔，胸前挂着军务科的红底名牌，正是吴参谋。
右边坐着的老军人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脸颊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弹片划痕，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双手布满老茧，是保卫科的老侦察兵齐班长。
王长贵坐在长条桌对面，手里的旱烟袋锅捏得发白，脸色紧绷。
刘三汉端着双管猎枪立在墙角，两只大眼瞪得浑圆。
老徐会计缩在一旁，算盘珠子停在半截，连大气都不敢喘。
“报告，我是陈放。”
陈放立正站定，声音洪亮干脆。
屋里的视线瞬间全部聚焦过来。
吴参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放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
“你就是前进大队的陈放同志？”
“我是长白山军区军务科吴建国，这位是保卫科齐向前班长。”
吴参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到桌面上。
“我们接到上级转交的群众反映材料，涉及你持有军用枪械的合规性，以及近期多次动用热武器猎杀国家野生动物的情况。”
“按照部队纪律条令，我们需要核验你的特批持枪手续，调阅全套弹药消耗台账，并对现场进行勘验。”
王长贵腾地一下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吴参谋，齐班长，陈放开枪全是为了保护集体资产和社员性命！”
“这后山的老林子要是没他顶着，狼群早就冲进村里啃人了！”
“王支书，先坐下。”
齐向前开了口，嗓音沙哑粗粝，像砂纸擦过铁皮。
“部队讲究实事求是，不冤枉一个好同志，也绝不容许纪律有半点口子。”
“陈同志，把东西拿出来吧。”
陈放神色自若，解开大衣内兜的牛皮扣，掏出一个红塑料封皮的小本子。
封皮正中烫着金色的国徽，翻开第一页，鲜红的长白山军区钢印清晰有力，下方是林震首长的亲笔手书。
“特批001号”。
随后，陈放转头看向老徐会计。
“徐会计，把咱们大队今年开春以来的护林总账拿过来。”
老徐会计赶忙从带锁的铁皮柜里抱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册。
陈放翻开账本，摊在吴参谋和齐向前眼前。
“吴参谋，齐班长，请过目。”
“每一次动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五四式手枪，都有详细记录。”
“这是刘三汉队长的现场签字，这是王支书盖的大队公章。”
“每一颗射出去的子弹，击发时间、射击角度、取肉数量、弹壳归宿，一笔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