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参谋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墨水字迹。
账目字迹工整,每一发子弹的消耗,都严丝合缝地对得上库存底数。
齐向前一直没翻账本,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始终盯着陈放。
“字写得再漂亮,也是纸上的东西。”
齐向前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大步走到门槛边。
“我是老侦察兵,在长白山打了半辈子仗,也打了半辈子猎。”
“枪响过的地方,地皮和树木不会说谎。”
“陈放,带上你的狗,咱们进山踩一圈!”
王长贵心里一紧,刚想上前说话,陈放却微微抬手拦住了老支书。
“齐班长说得在理,真金不怕火炼,二位首长请随我来。”
下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在打谷场上,黄土被晒得直冒白烟。
陈放走在最前头,齐向前戴着绿军帽,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打量着陈放的后背。
吴参谋夹着厚厚的公文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紧紧跟在后头。
王长贵紧紧攥着烟袋锅,朝刘三汉使了个眼色,两人也快步跟了上来。
“陈放,咱这是先去哪儿?”
刘三汉粗着大嗓门问了一句,眼里带着一股护犊的横劲。
“先回向阳坡,带狗。”陈放头也没回地答道。
几分钟后,一行人拐上了向阳坡的高台。
青砖院墙高耸齐整,墙头上的碎玻璃和铁蒺藜在日头底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齐向前停下脚步,抬头打量着这堵两米多高的厚实院墙,又瞅了瞅那扇三寸厚的老榆木大门。
“这院子修得跟个前沿暗堡似的。”
齐向前嘴角抽了抽,嗓音沙哑地赞了一声。
“齐班长,这后山连着老林子。”王长贵赶忙在旁边搭话。
“前些日子狼群和野猪闹得凶,不修结实点,睡不踏实。”
陈放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院里的动静顿时收进众人眼底。
七条大狗本来卧在西北角的狗窝里,一见门开了,黑煞和磐石率先站起身。
追风眼神冷冽,蹲坐在石板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雷达的两只大耳朵像天线一样转了半圈,鼻子在空气里飞快地抽动。
“好狗,全是硬茬子。”
齐向前眼睛一亮,身为打过仗的老侦察兵,他一眼就看出这几条狗身上带的煞气。
吴参谋冷不丁被黑煞那双大眼一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都回窝去,踏雪、追风、黑煞、雷达,出来。”
陈放抬手打了个响指,嘴里发出两声轻微的哨音。
原本煞气腾腾的犬群瞬间收敛,另外三条老老实实伏回草垫,被点到名的四条狗则悄无声息地溜到陈放腿边排成一列。
齐向前眼里的赞许更浓了,微微点头道。
“令行禁止,比正规军的军犬还规矩。”
“齐班长,咱们进防风林,第一站先看野猪王伏诛的黄土坎。”
陈放带领着众人进了后山防风林,穿过密密匝匝的刺槐和老柞树,烂泥洼和黄土坎便露了出来。
黄土坎足有两米多高,坎下的一大片烂泥塘被拱得七零八落,几棵碗口粗的柞树被撞得连皮带肉翻开。
地上虽然干结了不少,但那些拳头大、深陷半尺的野猪蹄印依旧清晰可辨。
齐向前跳下土坎,蹲在一处干涸发黑的泥坑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在硬泥块里抠出一团带血的黑色硬鬃。
他将硬鬃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起身走到两米高的土坎边缘,低头比划着距离。
“你当时就从这儿跳下去的?”齐向前回头盯着陈放。
“是,韩大爷一枪轰瞎了猪眼。”陈放神色淡定。
“黑煞和追风咬住了后蹄和耳朵,我从土坎上跃下下刀。”
“一刀毙命?”齐向前追问,眼神灼灼。
“是,剥皮小刀,三寸刃长。”
陈放从大腿外侧抽出那柄泛着寒光的刀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齐向前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的大前门,抽出一支点上。
“后生,你这胆子比天还大,老林子里的老猎手,也没几个敢骑在猪脖子上动刀的。”
“当时步枪被县武装部封在库房里,手里只有五四式手枪,手枪子弹打不穿松脂泥甲,只能近身。”陈放如实说道。
吴参谋在旁边听得直咧嘴,手里握着英雄牌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走,再去看看狼王的地方。”
齐向前掐灭烟头,挥了挥手。
一行人顺着干水沟往前走,雷达在前头带路,穿过青花岩石标,直奔西北乱石坡。
乱石坡地势险峻,风化岩密布。
齐向前在岩石堆里来回穿梭,不时弯下腰,在石壁上摸索。
很快,他在一块青灰色的风化岩上找到了一处白色的擦痕。
那是7.62毫米钢芯弹击穿野兽骨骼后、弹头余力在岩石上留下的跳弹痕迹。
齐向前伸手在擦痕旁比划了一个扇面,又抬头看了看三十步外陈放当时伏击的高坡。
“距离三十五米,俯射,狼王腾空扑杀的瞬间开火。”
“一枪穿胸,落地后被犬群合围咬死。”
陈放站在高坡上,指着当天的战斗位置。
齐向前走上高坡,看着陈放,眼神中多了一抹考究。
“还有最后一口气,落叶沟那头六百斤的巨公熊呢?”
“在落叶沟源头冷水溪,走石板路,四十分钟能到。”
山路崎岖,到处是湿滑的腐殖土和带刺的灌木。
等赶到落叶沟冷水溪时,吴参谋的军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呼哧带喘地靠在树干上。
落叶沟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和熊骚味。
岩壁下盖着的厚厚松枝被陈放一把掀开,露出了那座如同黑铁塔般庞大的熊尸。
即便已经死去半天,巨熊那狰狞的脑袋和粗壮如柱的前肢,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戾气息。
吴参谋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齐向前却快步冲了上去,蹲在熊尸旁,仔细翻看着熊头和身上的弹孔。
“第一枪,右肩胛,打碎了肩胛骨,废了它前扑的冲势。”
“第二枪,正中胸口月牙白,击穿肺叶。”
“第三枪……是从张开的血盆大口里打进去的,直接捣碎了延髓和后脑勺!”
齐向前猛地站起身,转过身盯着陈放,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惊骇。
“熊瞎子发狂冲刺,十步之内,眨眼就到。”
“你小子连放三枪,手连抖都没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