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分工很细。”
陈放蹲在脚印旁边,用剥皮小刀插进泥土量了量深度。
“四十一码的踩得浅,动作快,下刀割胆的就是他。”
“四十四码的在后头望风,脚印在石头旁边来回挪动了六七次,心虚得很。”
雷达这时候凑了上来,湿漉漉的黑鼻子贴着那只四十一码的脚印使劲嗅了嗅。
下一刻,它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脑袋使劲甩动。
前爪还在鼻子上狠狠抓挠了两下,显得极为焦躁。
“雷达怎么了?”
刘三汉急忙问道。
“脚印上撒了东西。”
陈放捻起一点脚印边缘的干黄泥,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一股混杂着硫磺、松节油和某种刺鼻草药的气味冲入鼻腔。
“是老林子里用来防野兽循味追踪的避兽散,里头掺了旱烟油子和樟脑。”
“这帮人专业得很,进山不仅带了家什,还防着咱们的猎犬回头找他们。”
“汪!汪汪!”
几丈外突然传来追风的短吠。
陈放和刘三汉立刻跨过倒木赶了过去。
追风正站在两块卡在一起的青花岩前,低头盯着石缝下方的一处死角。
在乱石与水流冲刷的泥沫子里,半截被泥水浸透的粗麻布正挂在一截断裂的树枝上。
麻布原本应该是装粮食的口袋,一角被粗暴地撕扯下来,上面还沾染着大片黏稠暗红的熊血。
而在血迹正中央,赫然浸润着一团泛着暗绿油光的污痕。
那是新鲜熊胆被挤压后渗出的胆汁。
陈放用小刀挑起那截粗麻布,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麻布粗糙,织法密实,角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半个红色的粮库印戳。”
“这是公社粮管所装杂粮统配粮专用的麻包布,外头供销社买不到这种老料子。”
刘三汉一听这话,气得额头青筋暴跳,狠狠一脚踹在面前的花岗岩上。
“他娘的!粮管所的麻袋,公社的避兽散!”
“这帮狗日的,前脚大水刚退,后脚就摸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割肉!”
刘三汉猛地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盯着陈放。
“这暴雨刚歇下一天,山路烂得连自行车都骑不了。”
“外人怎么可能跟长了天眼似的,直奔这乱木堆来掏胆?”
“有人给外头递了信儿。”陈放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但听在刘三汉耳朵里,却比长白山冬天的冰刀子还要冷。
“而且递信儿的人不仅知道黑熊倒下的准确方位。”
“还知道咱们这几天全村都在忙着防汛抢险,根本腾不出手来收尸。”
“这金丝铜胆在县收购站至少能卖上百块钱,要是走地下黑市,价格还得翻倍。”
陈放将那截沾着胆汁的粗麻布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大衣的内兜里。
随即他把粗麻布在雷达鼻子前晃了晃。
“记着这味儿。”
雷达的大耳朵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黑鼻头在布料上深深嗅了三秒。
“走,回大队部。”
陈放拉起枪栓,“咔哒”一声将一枚钢芯弹推上枪膛,随后关上保险。
刘三汉端着猎枪快步跟在陈放身后,嘴里不住地咒骂。
“回!马上回大队部!”
“老子倒要看看,大队里到底哪个吃里扒外的杂碎,敢做这种事!”
……
晌午刚过,前进大队部的大院里挤满了人。
太阳把地面上的烂泥烤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硬皮,泛起阵阵酸臭的热气。
赵国栋端着个印着“红旗公社革委会”字样的搪瓷缸子,大摇大摆地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
两名年轻干事正拿着红塑料皮本子,挨个盘问几个低洼处赶来的社员,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关于“抢收无序、防疫失控”的说辞。
王长贵黑着一张脸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烟锅子在石头上敲得当当作响。
“王支书,我劝你还是别硬撑了。”
赵国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嘴角挂着得意的假笑。
“你看这日头都爬过头顶了,陈放带几条狗上山,怕是连山泉毛都没见着一根吧?”
“长白山后山那片地方,连老猎户进去都得绕着走。”
“他一个京城来的年轻娃娃,还真以为自己能点石成泉?”
赵国栋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口吻。
“趁着现在县卫生院的人还没到,你把这份检查材料签了。”
“我回公社也好替你们大队在主任面前说道说道,算你们主动承认错误。”
王长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赵副主任,你那张嘴要是闲得慌,大队猪圈里还有两桶猪食没拌,你去帮着搅搅。”
“你——!”
赵国栋脸色猛地一僵,刚要把搪瓷缸子往桌上拍。
大队部那扇半开的老榆木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重重推开。
刘三汉大步流星地迈了进来,大汗淋漓的脸上满是狠戾的杀气。
陈放紧随其后,步枪斜跨在肩头。
七条大狗排成整齐的雁翎阵列无声地踏进院内。
院子里的喧闹声瞬间哑了火。
赵国栋下意识地把身子往竹椅里缩了缩。
两名干事手里的钢笔也停在了半空。
王长贵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陈放!水找到了没?”
陈放没有理会赵国栋那探询的目光。
他快步走到王长贵面前,从腰间解下那只军用水壶,放在了木桌上。
“支书,后山北段花岗岩断裂带,裂隙清泉,甘甜无沙。”
陈放拔开木塞,一股纯净冰凉的气息立刻在燥热的屋檐下散开。
“泉眼清理拓宽后,出水量能顶得上一口大水井,足够全村几百口人喝到明年开春了。”
王长贵一把抓起水壶,咕咚咕咚猛灌了两大口,清凉的泉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好!好!好!”
王长贵连喊了三声好,转过身猛地把水壶往赵国栋面前一顿,发出震耳的闷响。
“赵副主任,你不是要喝水吗?”
“尝尝这长白山里的特产!”
赵国栋看着那只泛着凉气的水壶,面皮红一阵白一阵,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然而,陈放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伸手探进大衣的内兜,将那块浸满暗红血迹与墨绿胆汁的粗麻布,缓缓摊开在桌面上。
“水找到了。”
“但暴雨前打死在乱木滩的那头三百斤黑瞎子,让人把肚子给剖了。”
“金丝铜胆,让人连根带肉割得干干净净。”
“偷胆的人用的是粮管所的麻袋。”
王长贵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怒火瞬间冲到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