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干事手里的钢笔尖猛地一顿,墨水在白纸上洇开了一大团黑渍。
赵国栋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目光在那块浸着墨绿胆汁的粗麻布上打了个转,又飞快地挪开。
“粮管所的麻袋……”
王长贵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前脚山洪刚漫过防风林,后脚就有贼娃子摸进山,把咱们的山货给剜了!”
老支书猛地弯腰捡起烟袋锅子,狠狠磕在木桌角上,火星子四处乱溅。
“三汉,大队部民兵连的枪全都给我擦亮。”
“这事儿要是查不出来,咱们前进大队就真成软柿子了!”
刘三汉一把将双管猎枪立在地上。
“支书,我这就带着人把村前村后围成铁桶!”
“支书,刘队长,抓贼不能乱了阵脚。”
陈放抬起眼帘,平静地扫视了屋内的众人一圈。
“眼下全村老少几百口人的嗓子眼都快冒烟了,脱水发烧的娃娃等不得。”
“当务之急是先把新泉水引下山,把村里的水头换过来。”
陈放转头看向刘三汉,干脆利落地交代部署。
“刘队长,你带十个手脚利索的基干民兵,拿上大锤、钢钎和撬棍,带两桶熟石灰上北段石坎。”
“按我刚才说的法子,不要伤了红松树根,顺着风化岩的石缝凿开三尺。”
“出水口用青石板砌个两层沉淀的蓄水池,底架架空,把库房里的铁管子一段段接上,直接通到山脚下。”
刘三汉一听,立刻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这活儿交给我,带不回泉水,我提头来见!”
刘三汉扭头就往院里跨去,扯开破锣嗓子在打谷场上吼了起来。
“一队二队的壮劳力,凡是能扛动钢钎大锤的,全给老子到库房集合领家伙!”
打谷场上本来聚集着不少惶恐不安的社员,听到刘三汉的吼声,纷纷呼啦啦围了上去。
陈放留在原地,目光落在追风和雷达身上。
他轻轻拍了拍大衣口袋里的麻布碎片,对黑煞、磐石、幽灵、踏雪和虎妞打了个手势。
五条大狗立刻温顺地趴在屋檐阴影处,眼神警惕地盯入院内的生人,特别是赵国栋身旁的两个干事。
“追风,雷达,跟我走。”
陈放没有多看赵国栋一眼,带着两条猎犬转身出了大队部院门。
赵国栋脸色阴晴不定地哼了一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指着两名小干事催促。
“甭管他们怎么折腾,材料该记的继续记!”
……
北段熔岩断层的高坎上,十几个精壮劳力光着膀子,号子声喊得震天动地。
刘三汉抡起一把十二磅的铸铁大锤,额头青筋凸起,一锤重重砸在钢钎尾部。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在花岗岩裂隙间炸裂。
卡在石缝中间的数块风化死石被大伙儿合力用撬棍猛地一掀,滚落下了山坡。
几乎就在石块翻滚开的刹那,一股冰冷清冽的白气扑面而来。
原本只有小拇指粗细的水流,瞬间如同脱缰的野马,从地下深处猛烈奔涌而出。
手腕粗细的清澈泉水顺着岩石断层喷吐,砸在青石板上,激起大片雪白的水雾。
“出水了!真的出大水了!”
二队队长孙有才趴在石壁边,捧起一把水洗了把脸,激动得声音发颤。
“三汉!这水比冬天的井水还凉快,甜丝丝的,一点泥沙都没有!”
刘三汉扔掉大锤,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仰头大笑。
“弟兄们,手脚麻利点,把青石板垒整齐了,白灰抹严实,铁管子一段都不能漏水!”
社员们干劲冲天,在烂泥地里搬石块、抹白灰,很快就把两层过滤沉淀池搭得板板正正。
铁管子接通顺延而下,甘甜清澈的构造裂隙水顺着溜槽,一路流淌到了向阳坡下的临时水槽里。
聚集在山脚下的几十户社员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王长贵站在人群前头,端着老花瓷碗接了满满一碗水,当场一饮而尽。
老支书抹了一把胡须上的水珠,转过身,扯开沙哑的嗓门对着全村大喊。
“全体社员都听好了!各家各户一律改喝后山引下来的新泉水!”
“村口和后街的两口老水井,继续封闭淘洗清淤,谁要是敢图省事偷喝浑井水,扣一个月工分!”
人群里的妇女老汉纷纷敲着空木桶和瓦罐,喜气洋洋地排队接水。
先前还抱着发烧孩子痛哭的王树林媳妇,此刻端着满碗甘泉,眼泪吧嗒吧嗒直掉。
“有救了……我家狗蛋能喝上干净水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转眼间传遍了整个前进大队,也清清楚楚传进了大队部院子里。
赵国栋听着打谷场上传来的欢呼,面孔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他原本拟定好的三条大罪,每一条都是准备置王长贵于死地的把柄。
抢收未请示,已被陈放用泥石流预警的事实验证。
三人遇险,刘二愣等人已经被全须全尾救了回来。
而这最后一条,也是分量最重的“大队防疫失职、水源污染致病”,如今更是被眼前的清泉彻底摧毁。
前进大队在不到一天之内,居然单凭几个民兵和猎犬,在荒山石缝里硬生生挖出了一条纯净的新水脉。
这不仅不是渎职,报到县里去,反而是自力更生的重大抗灾典型!
赵国栋眼底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戾气,大步走到刚走回院门前的王长贵面前。
“王支书,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赵国栋尖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股气急败坏。
“后山北段属于长白山林区国家管辖范围,你们私自凿山改道,破坏集体林地,经过公社林业站和革委会审批了吗?”
“无组织无纪律,擅自动工破坏山体,这也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王长贵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赵国栋,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赵副主任,你公社的章程背得挺熟啊。”
“村里几百口人渴得嗓子冒烟,小娃子拉肚子拉得直翻白眼。”
“按照你的规矩,我们是不是得等山洪把路晾干了,再摇着大金鹿去公社递申请?”
“等你们公社的大印慢吞吞盖下来,前进大队的坟头上都他娘的长草了!”
王长贵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赵国栋鼻梁上。
“真到了那个时候,死人的责任,是你赵国栋扛,还是你那个在供销社当大主任的亲戚扛?”
赵国栋被呛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王长贵,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院子外头围观的几个老社员跟着啐了几声,满脸都是对公社官僚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