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村口外围的黄泥路旁。
陈放带着追风和雷达正一步一步巡查。
黑熊的尸体被剖,金丝铜胆被盗,这绝不仅仅是一起普通的偷猎盗窃。
而且,那个偷胆的贼人不仅精通老林子,更有着公社粮管所的专属麻袋。
“雷达,再嗅嗅。”
陈放从兜里掏出那块沾着胆汁的粗麻布,在雷达鼻尖前抖开。
雷达那双硕大的耳朵轻轻扑棱了两下,深深吸入那股混合着樟脑和避兽散的气味。
随即低声叫了一声,四爪抓地,猛地顺着村外偏僻的小道向前小跑。
陈放紧随其后,身侧的追风高昂着头颅,视线敏锐地扫过沿途的土沟和苞米地。
一人二犬绕过了大队部的大路,拐进了通往公社代销点的后坡。
暴雨冲刷过的泥泞里,许多痕迹已经被水流抹平。
但雷达凭借着嗅觉,始终咬死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味不放。
走到代销点后头那排年久失修的土坯仓库外墙时,雷达突然停住了脚步。
它围着墙角一处被雨水泡烂的干草堆转了三圈,鼻孔剧烈地喷吐着粗气。
随后,雷达仰起头,冲着墙根处一滩已经变黑的泥水发出一声低沉的吠叫。
陈放走上前,蹲下身子,目光落在土墙半腰处。
土墙的泥皮上,残留着几滴被雨水稀释过的淡黄色污痕,散发着一股尿骚味与刺鼻的劣质旱烟气味。
而在墙根的干泥缝隙里,赫然残留着几丝粗麻布的毛边,织法与质地和兜里的麻布完全吻合。
“来过这里……”
陈放伸手捻起那一缕麻线,指尖轻轻搓动。
这说明,那个在深山乱木滩里下刀割取熊胆的人,回村或者进山的中转据点,就藏在代销点仓库附近。
公社供销社、代销点、粮管所麻袋、避兽散……
就在陈放凝神思索之际,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喘息声和大金鹿自行车的链条撞击声。
陈放眼神一凝,立刻站起身,领着追风和雷达快步迎向大路。
只见马栓子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推着一辆车链子掉了一半的大金鹿自行车。
自行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穿着蓝布中山装、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
那人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红十字帆布药箱,满脸愧疚与疲惫,正是县卫生院派来的赤脚医生孙医生。
马栓子脚下一滑,连人带车摔在烂泥里,却顾不上揉膝盖,爬起来就冲着陈放喊道。
“陈哥!药……药让人扣了!”
大队部院子里的王长贵和刘三汉听到动静,也急匆匆地奔了出来。
赵国栋更是一愣,随后嘴角不易察觉地露出一抹看好戏的冷笑。
王长贵一把扶住喘不上气来的马栓子。
“栓子,把话说全乎!”
“孙医生不是到了吗,咋叫药让人扣了?”
孙医生从泥水里捡起药箱,脸上满是羞愧与难堪。
他当着王长贵和陈放的面,“啪嗒”一声拉开了药箱的铜搭扣。
偌大的药箱内部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孤零零地摆着一个小小的硬纸盒。
里面码着十支两毫升装的青霉素注射液,二十片用蜡纸包着的磺胺消炎片,以及小半瓶见底的紫药水和碘酒。
除此之外,箱底连一片多余的纱布都没有。
孙医生声音都在发颤,满眼通红地看着王长贵。
“王支书……我对不住前进大队的乡亲们啊!”
“原本县卫生院考虑到你们这里的情况,特批了整整两大木箱的应急药品!”
“里面有整整两百支青霉素、五百片痢疾片、磺胺片,还有五大包生石灰消毒粉!”
孙医生猛地咬紧牙关,眼眶里滚出热泪。
“可我走到红旗公社中转站的时候,公社供销社的人硬是带着几个壮汉把我给拦了!”
“领头的人说全公社受灾严重,救灾物资必须由公社统一调配统筹。”
“硬生生把绝大部分药给搬走了,只给我留了这么一丁点塞牙缝的底子!”
这话一出,大队部门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刘三汉的眼睛当场就红了,一把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统一调配?”
“调配他娘的个狗屁!”
“刘二愣后背烂了一尺长的口子等着青霉素救命,他们怎么敢把救命药给扣了?!”
“叫唤啥!嫌不够乱是不是?”
王长贵黑着脸低喝了一声,伸手扶住浑身烂泥的孙医生。
“孙大夫,先进屋,喝口热水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赵国栋眼皮微微耷拉着,嘴角那抹嘲讽压都压不住。
“公社统筹调配,那是有大局考虑。”
赵国栋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全公社十几个大队都遭了水,哪能全紧着你们前进大队?”
“你给老子闭嘴!”
刘三汉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赵国栋。
“再敢多放一个屁,老子把你扔进干水沟里去喂长虫!”
赵国栋被刘三汉那吃人般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陈放伸手接过孙医生的药箱,轻轻拍了拍上面的黄泥。
“孙大夫,进正屋吧。”
几个人踩着沉重的步子进了大队部正屋。
老徐会计赶忙倒来一碗滚烫的白开水。
孙医生双手捧着粗瓷大碗,连着喝了三大口,苍白的脸色才算稍稍缓和过来。
陈放拉过一把长条木凳,坐在孙医生对面。
“孙大夫,拦你的人,到底是谁?”
孙医生叹了一口气,放下大碗,眼圈通红。
“是红旗公社供销社的采购员,大家都叫他老吴头。”
“今天清早,我背着两大木箱药,刚走到公社边上的供销社中转站,就被他领着四个小伙给拦下了。”
“他们连推带搡,直接把两箱药搬上了供销社的三轮车。”
陈放眼神微凝,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出具公社革委会或者卫生科的调拨批条了吗?”
“哪有什么批条啊!”孙医生急得直拍大腿。
“我当时拽着箱子不放,问他要条子。”
“老吴头直接把眼珠子一瞪,冲我冷笑。”
“说全公社遭灾,救灾物资归公社统一调度。”
“他还指着我鼻子骂,说你一个县卫生院派下来的赤脚医生,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公社的事?”
“我要是敢再啰嗦,连我这个药箱和介绍信都要当场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