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几乎降到了冰点。
陈放的嘴角却不易察觉地露出了一抹嘲笑。
这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马成林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送酒又是送烟,最核心的不过就是这第三条。
王长贵不紧不慢地将烟袋锅在大鞋底子上磕掉烟灰。
“山里的牲口多的是,暴雨冲下来的烂木头里,哪有什么好东西。”
“大水刚退,村里正忙着防疫和引水,老林子我们还没腾出手去翻腾呢。”
马成林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盯着王长贵的脸,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老支书那张满是风霜褶子的脸庞如同生铁铸就,没有半点波澜。
马成林又将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陈放。
陈放正低头专心系着绑腿,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探不出虚实的马成林坐不住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行,既然王支书这么说,那肯定就是没有。”
“酒和烟您留着抽,公社那边还有一堆抗灾的事,我得先回去了。”
王长贵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挥了挥手。
“三汉,替我送送马主任。”
马成林走出大队部正屋,脚步匆匆地来到院子的榆树下。
他朝着站在门外的赵国栋招了招手,赵国栋立刻快步凑了上去。
陈放悄无声息地移步到窗棂边,目光透过木格子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
窗外,马成林脸色阴沉如铁,先前的和气荡然无存。
他嘴唇飞快地开合,手指在空中连续比划了几个下切的手势。
赵国栋连连点头,神情紧张而凝重,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约莫嘀咕了十分钟,马成林才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快步钻出大队部院门。
刘三汉“呸”地一声吐了口浓痰在门槛上,反手将正屋的木门关上。
“狗日的白面狼!”刘三汉破口大骂。
“明摆着是冲着乱木滩那头黑瞎子来的,真把咱们当傻子糊弄呢!”
老徐会计也摘下老花镜,满脸忧虑地叹了口气。
“方志明倒台了,马成林这是怕以前倒腾山货的烂账被翻出来,急着找钱填窟窿呢。”
王长贵看向陈放。
“陈放,这事你怎么看?”
陈放拉过长凳坐到桌旁,伸手从兜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块沾着干涸熊血与胆汁的粗麻布碎片。
以及半截被火烧得焦黑、却依稀可见“马哥收”字样的红格公社信纸。
屋里的几人目光瞬间全被吸引了过来。
“今天早上,我和追风、雷达顺着气味,一路摸到了废弃林场的看林小屋。”
“屋里有刚熄灭不久的炉灰,有洗过熊胆留着绿膏的搪瓷盆。”
“还有这个,在屋里的灰坑捡到的纸条碎片。”
王长贵抓起那半截焦纸,看着上面的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陈放继续说道,声音条理清晰。
“加上孙医生在公社被老吴头强扣药品的证词。”
“整条线索已经彻底串起来了。”
“偷割黑熊胆的是供销社的老吴头。”
“幕后指使收赃的就是刚才这位马成林马主任。”
“不仅如此,马成林长期利用供销社收购站的渠道,大肆倒卖黑市山货,贪污公款。”
“这次全公社遭灾,上头调拨下来的急救药品,也被他扣下了。”
老徐会计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都在微微发颤。
“扣救灾药……倒卖熊胆……这哪是违纪,这简直是掉脑袋的重罪啊!”
王长贵狠狠将烟袋锅拍在桌上,眼中爆出一团凶光。
“这就让民兵连集合,端上汉阳造去公社把这狗日的抓起来!”
“不行,支书,不能硬来。”
陈放抬手制止了暴怒的王长贵。
“马成林是公社干部,手里管着全公社的物资大权,背后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咱们手里的纸条残片能证明他涉案,但缺乏直接的人赃并获。”
“如果我们现在闹到公社去,他大可以把所有罪名全推到老吴头一个人身上,反咬咱们一口诬告。”
王长贵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皱眉看着陈放。
“那依你的意思,咱们该怎么治他?”
陈放眼眸微敛,闪过一丝冷峻。
“他今天来,就是心里发虚。”
“想来探咱们的虚实,看咱们抓没抓到把柄。”
“既然他心虚,咱们就顺水推舟,引蛇出洞。”
陈放身子微微前倾,低声交代道。
“明天清早,让栓子在村里把风声放出去。”
“就说咱们在乱木滩勘查灾情时,发现了黑熊被人恶意剖腹盗胆的现场。”
“大队部已经起草好了材料,明天一早就派人去县公安局报案立案。”
刘三汉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
“好计策!”
“这消息要是传到马成林耳朵里,他肯定得吓破胆!”
“不错。”陈放点了点头。
“只要他慌了,就一定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我们人赃俱获的最好时机。”
当晚,原本气势汹汹要追究前进大队责任的赵国栋,吃过晚饭后竟主动敲开了王长贵的门。
他堆着一脸僵硬的假笑,吞吞吐吐地表示。
抢收苞米和石嘴子守棚的事,大队也是事出有因。
检查可以先放一放,一切等公社抗灾统一部署后再做定论。
王长贵敷衍着打发走了赵国栋。
赵国栋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彻底印证了陈放的推断。
马成林确实慌了,他正在拼尽全力把前进大队这边的盖子捂住,生怕掀起半点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