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长白山麓的薄雾在初升的红日下渐渐消融。
前进大队后山凿出的新泉眼旁。
清冽甘甜的泉水正顺着铁管汩汩流淌进石砌的蓄水池里。
十几个社员提着铁桶、挑着木水桶,在水池边排成了长龙。
经过初次试饮,这岩隙深处引出的泉水不仅甜冽解渴。
就连村里几个腹泻发烧的孩子喝了烧开的泉水后,病情也大为缓和。
社员们一边打着水,一边热火朝天地议论着。
人群中,马栓子挑着两只晃晃悠悠的木桶,挤到了打水台前。
他左右瞅了瞅,凑到一个相熟的老社员跟前,压低了嗓门,神情显得格外神秘。
“二叔,听说了没?”
老社员一愣,手里的木瓢停在水面上。
“听说啥?又出啥事了?”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妇女和汉子立刻呼啦一下全围拢了过来。
马栓子故意咽了口唾沫,脸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昨儿个陈知青带狗巡查乱木滩,你们猜发现啥了?”
“那个被陈知青一枪撂倒的三百斤大公熊,让人给开膛破肚了!”
“里面的金丝铜胆,让人用刀子给割走了!”
这话一出,蓄水池边顿时炸开了锅。
“哎呦!熊胆让人偷了?”
“谁这么大胆子?不要命了?”
“这年头偷公家东西那可是要蹲大狱的!”
马栓子狠狠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可不是嘛!王支书跟刘队长昨天气得直拍桌子!”
“陈知青在现场找到了脚印和作案工具的碎渣,线索全捏在手里呢!”
“我今早在大队部外头倒水,亲耳听见王支书交代徐会计写报告。”
“今儿个就要派人骑车去县公安局报案,请县公安带警犬下来彻查呢!”
人群外围,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假装洗漱的公社干事,手猛地一抖。
半缸子凉水全泼在了解放鞋面上,但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连水缸子都顾不上端稳,转过身,撒腿就往大队部偏房一路小跑。
不到五分钟,偏房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赵国栋顶着两只乌黑的眼圈从屋里冲了出来,神情慌乱至极。
他原本正盘算着怎么在村里磨洋工,把马主任交代的事情糊弄过去。
谁料到前进大队竟然动作这么快,不声不响就要捅到县公安局去!
真要是让县公安局带着警犬进村封锁现场,老吴头留下的那些蛛丝马迹,怎么可能瞒得住?
赵国栋顾不上整理凌乱的中山装,快步冲进正屋,正好撞见王长贵正拿着公章往一张白纸上按红印泥。
“王支书!”
赵国栋由于紧张,嗓音都变了调。
“公社……公社抗灾指挥部那边刚通了信。”
“有些紧急灾情材料必须要我亲自回去当面汇报!”
“我得马上回公社一趟!”
王长贵慢条斯理地将公章放回小木盒里,抬起眼皮,笑眯眯地看着赵国栋。
“哎呀,赵副主任,这可不凑巧。”
王长贵指了指窗外泥泞的大路,摇了摇头。
“昨晚山上的水又漫下来了,村口那段烂泥路陷进去半人深,连大金鹿都推不过去。”
“再说了,您可是公社派下来指导我们抢险救灾的大领导。”
“这水灾还没彻底过去,村里的防疫工作才刚开头。”
“您要是走了,上头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赵国栋急得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跳。
“王长贵!我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
“我想走还得经过你批准不成?”
王长贵脸色微微一沉,慢悠悠地敲了敲桌子。
“赵副主任好大的官威。”
“您要是硬要走,老头子自然拦不住。”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路上要是被滑坡的泥石流卷了去,可别怪我们前进大队没尽到保卫干部的责任。”
刘三汉适时地从门外跨了进来,手里拎着擦得锃亮的双管猎枪,面无表情地往门框上一靠。
赵国栋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和刘三汉凶神恶煞的脸,恨恨地一甩袖子,转身退回了偏房。
但仅仅过了半个钟头,大队部后院的土墙边,就悄悄溜出了一道瘦削的身影。
那是赵国栋带来的另一名年轻干事。
那干事脱了鞋袜,挽起裤腿,踩着齐膝深的烂泥沟,拼了命地朝红旗公社方向狂奔而去。
站在向阳坡高坎上的陈放,举着62式军用望远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鱼,已经彻底咬钩了。
……
夜幕降临,浓重的黑云压在长白山林梢之上。
整个前进大队都陷入了万籁俱寂的黑暗中。
后半夜一点,更深露重。
向阳坡大院的木门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陈放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粗布棉褂,腰后别着五四式手枪,怀里揣着手电筒。
他没有将七条猎犬全部带出,只是拍了拍追风和雷达的颈项。
两道矫健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滑出院门,脚掌落在风干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一人两犬借着苞米地和排水沟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村口摸去。
公社设在前进大队的代销点,坐落在村口大路北侧的一处高坡上,后头连着三间年久失修的土坯仓库。
白天这里人来人往,夜里却荒凉死寂,连个守夜的更夫都没有。
来到仓库后墙外,陈放打了个手势。
追风立刻高昂起头颅,警惕地伏在路边的茅草丛中,监视着通往公社的大道。
雷达则压低了身子,贴着土墙根一路轻嗅。
走到仓库最西侧的一处离地半人高的木格通气口下方时,雷达突然停住了脚步。
两只宽大的耳朵剧烈转动,鼻翼不住地抽搐,喉咙里滚出一声细微的闷哼。
陈放快步上前,伸手揉了揉雷达的脑袋。
随后脚尖轻点土坎,单手攀住了通气口的木质栅栏。
通气口很窄,上面钉着几根生锈的铁丝网,积满了厚厚的蛛网与尘土。
陈放凑近缝隙,一股刺鼻的气味立刻钻入鼻腔。
那是浓重的石膏粉、生石膏味,混合着磺胺片特有的微酸药气,以及漂白粉的辛辣味道。
陈放从怀里掏出用黑布蒙住大半光亮的手电筒,顺着木格缝隙向内照去。
一道微弱的光柱穿透扬尘,投射在漆黑一片的仓库深处。
只见原本堆放破旧农具和废弃麻袋的杂物堆角落里,赫然码放着三个半人高的硬纸箱!
纸箱的封口胶带完好无损,正中间印着鲜红醒目的红十字标识。
下方是一排清晰端正的黑色油墨铅印字样。
“吉林省抚松县卫生院应急防疫专调”。
在纸箱旁边,还胡乱堆叠着五条扎口的粗麻袋,上面用粗毛笔写着“消毒生石灰粉”。
而在这些救灾药品的旁边,赫然丢弃着几个印着红旗公社供销社字样的空编织袋,以及一把断了齿的撬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