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太阳像是悬在头顶的火盆。
晒得大队部打谷场上的黄泥地裂开一道道细缝。
老徐会计伏在炕桌前,用吸饱蓝黑墨水的英雄钢笔,一笔一划地把老吴头的供词、看林小屋的物证记录和代销点药品的清册连抄了两份底稿。
每份底稿底下,都盖着前进大队党支部的鲜红大印。
刘三汉更是一早就骑着大金鹿自行车,顺着干涸的背阴山道,抄近路奔了抚松县城。
大队给县公安局的报案信装在火漆信封里,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前进大队外贸物资被盗,人赃俱获,案犯老吴头已拘押在大队部。
到了下午一点,前进大队的上空响起了刺耳的“刺啦、刺啦”电流声。
这是王长贵按照陈放的提议,以“灾后重建总结及防疫工作安排”的名义召集社员。
不到两刻钟,全大队上百号社员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坐在自带的板凳上,或者干脆蹲在打谷场的碾子旁。
大家伙儿手里拿着蒲扇摇晃着,嘴里议论的全是后山那口新引出的清泉,以及村里病娃的病情。
就在打谷场人声鼎沸的时候,村口大路上走来两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是供销社主任马成林。
今天他没骑自行车,身上的灰色中山装换成了一件半旧的卡其布短袖,脚下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千层底布鞋。
赵国栋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虽然昨晚一夜没睡好,眼圈乌青,但脸上却强撑着一丝得意的神色。
马主任亲自出面摆平,前进大队这帮泥腿子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两人径直穿过人群,找到了站在打谷场石台下的王长贵。
“王支书,忙着呢?”
马成林脸上挤出一抹熟络的笑容,凑近两步,伸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王长贵没接烟,只是慢腾腾地从腰间摸出旱烟袋,用火柴点着,吸了一大口。
“马主任日理万机,怎么又跑我们这穷山沟来了?”
马成林眼角微抽,拉着王长贵的胳膊往打谷场背风的土墙边走了几步,压低嗓门。
“王支书,明人不说暗话。”
“后山黑瞎子的事,我都听赵副主任说了。”
马成林目光闪烁,四下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大水刚过,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公社也有公社的难处。”
“县卫生院那批救灾药,是底下办事员理解错了精神,昨天我已经连夜让人运过来了,就在代销点放着呢。”
“回头我让代销点全数拨给你们大队,不仅如此,公社再额外批给你们五百斤平价柴油、两车化肥!”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眼皮耷拉着,没搭腔。
马成林见状,以为王长贵动了心,赶紧把底牌亮了出来。
“至于赵副主任之前提的那些检查报告,全当废纸撕了,公社绝不追究半个字。”
“就一条,后山死熊的事,咱们对外就说是被山洪卷下悬崖冲碎了,谁也别再往县里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公社和大队拧成一股绳,把灾后重建搞好,皆大欢喜,你看成不?”
王长贵慢条斯理地将烟袋锅在大鞋底上敲了两下,抬起头笑了笑。
“马主任这账算得精细。”
“不过这前进大队不是我王长贵一个人的大队。”
“后山的东西属于全大队社员,也是省外贸厅的资产。”
“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大伙儿都在场,咱去石台上跟社员们当面念叨念叨?”
马成林脸色一僵,步子往后退了半步。
“老支书,私底下能办的事,何必闹到明面上……”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王长贵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子似的,半拉半拽地将马成林推上了打谷场的石台。
“乡亲们!静一静!”
王长贵扯开嗓门大喊了一声。
原本嘈杂的打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几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石台。
赵国栋见状,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台,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摆出一副领导作风。
陈放站在人最外围的,安静地靠在老槐树下。
“今天公社马主任和赵副主任都在场。”
王长贵指了指身旁的马成林,神情陡然转厉。
“咱们先请县卫生院派下来的孙医生,上台说说村里救灾药的事!”
背着旧药箱的赤脚医生孙医生大步迈上石台。
他手里拿着两张盖着红印的凭条,气得嘴唇哆嗦。
“乡亲们!抚松县卫生院在三天前,特批给咱们公社两箱应急救灾药品!”
“里面有二百支退烧救命的青霉素,五百片专治拉肚子痢疾的磺胺片!”
孙医生指着马成林的鼻子。
“可我到公社中转站领药的时候。”
“供销社的老吴头带着人硬把两整箱好药全抢走了!”
“就留了十支青霉素和二十片磺胺给我!”
“说是公社统配,实际上他们连一张统调单子都没开!”
这话一落,底下的社员们像是油锅里溅进了凉水,“轰”的一声全炸了。
“啥?县里给批了二百支青霉素?”
刘老栓猛地从碾子旁跳了起来,指着台上大骂。
“我家二愣后背烂成那样,烧得直说胡话,前去大队求药,就分了半支!”
“原来好药全让公社给扣下了!”
抱着脱水孩子的王树林媳妇更是坐在地上拍大腿大哭。
“天杀的啊!”
“俺家狗蛋拉肚子拉得连哭的声都没了。”
“你们当官的扣救命药,还有没有良心啊!”
群情激愤,上百号社员站起身往前挤,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马成林的脸上。
马成林脑门上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结结巴巴地解释。
“误……误会!乡亲们,那是公社战备统配……统筹安排……”
“统筹安排?安排到你家后院的里去了吗?”
陈放穿过自发分开的人群,走上了石台。
他手里拿着那几份抄好的底稿,以及那个沾着油墨与机油的公社特供信纸残片。
“陈放!你……你别血口喷人!”赵国栋尖声喊道。
陈放将手里的纸片举在半空中,展现在所有社员面前。
“前几天,后山乱木滩的大公熊被人剖腹盗胆。”
“我在废弃林场的小屋里,发现了洗胆的搪瓷盆,和这张从灶坑里扒出来的信纸。”
“上面写着‘胆一副,品相足’,抬头清清楚楚写着‘马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