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事领命,转身快步下楼去借用邮电保密线路发电报。
康守信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眼角,抬头看向陈放和王长贵。
“王支书,陈放同志,你们前进大队的做法非常果断,也非常有党性原则。”
“康主任,咱们大队百十号社员还等着救急呢。”
王长贵把破旱烟袋紧紧攥在手里,喉咙发紧。
“那些被截留的青霉素和磺胺……”
“特事特办!”康守信毫不犹豫地抬手打断。
“现场勘验已经结束,所有查获的药品全部由县卫生院孙医生带回前进大队,优先发给受灾生病的群众,任何人不得以办案需要为由扣留救命药!”
王长贵听到这话,紧绷了一宿的老脸终于松弛下来,眼圈微微发红。
“哎!哎!多谢省纪委的领导给咱们老百姓做主!”
“这是我们该做的。”
康守信神色稍缓,随即又看向邢铁。
“邢铁同志,红旗公社那边现在的状况如何?”
邢铁立刻汇报道。
“马成林、赵国栋被捕的消息已经传回公社。”
“现在红旗公社供销社和革委会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副职人人自危。”
“不能给他们喘息销毁证据的机会。”康守信站起身,扣好风纪扣。
“小邢,你带一组公安,配合我们纪委的小李,立刻查封红旗公社供销社的所有仓库和财务室,把马成林经手的所有单据全给我贴上封条!”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时,三辆绿皮偏三轮摩托车呼啸着冲出了县公安局大院,直奔红旗公社。
“陈小子,看这架势,省里这回是真动雷霆手段了。”韩老蔫背着猎枪溜达过来。
陈放眼底却带着几分清醒。
“大案拔出萝卜带出泥,省纪委虽然下了重手。”
“但刘建军既然能在省里经营这么多年,根子不会那么容易拔净。”
王长贵走上前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不管咋说,马成林和赵国栋是彻底栽了。”
“红旗公社这帮蛀虫被连锅端,短时间内没人敢再来挑咱们前进大队的刺。”
……
此时的红旗公社大院早已炸开了锅。
公社革委会主任张大炮披着件军大衣,在办公室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昨夜供销社那边传来风声,说马成林家里搜出了几百块钱的暗账。
赵国栋也在县局被戴了铐子,张大炮连夜把几个亲近干部叫起来核对公社账目。
“主任!省纪委的车和县局的偏三轮进公社大门了!”
秘书跌跌撞撞地撞开门,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白纸。
张大炮手里的粗瓷茶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他抹了一把冷汗,顾不得地上的茶水,拔腿就往外跑。
院子里,两名省纪委干事已经把封条“啪啪”贴在了供销社的两扇大门上。
几个平时跟着马成林混油水的临时工伙计缩在墙根底下,抖得连头都不敢抬。
张大炮一路小跑迎上前,隔着老远就高高举起双手。
“省纪委的同志!我是公社革委会主任张大炮!”
“我们公社坚决服从上级组织决定,全力配合审查!”
纪委干事李干事神色严肃地亮出工作证。
“张大炮同志,经省纪委批准,红旗公社供销社即日起全面停业整顿。”
“所有账目封存接受审计,在此期间,公社所有领导班子成员不得擅自离开辖区!”
“是是是!坚决执行!”
张大炮连连点头,后背的的确良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而在遥远的省城春城,省轻工局家属大院的一栋红砖小楼里,气氛更是凝固到了冰点。
省轻工局副局长刘建军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紧紧捏着听筒,脸色铁青得吓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苍老的声音。
“建军,你糊涂啊!”
“临江那边的黑市暗庄刚被掐断,你居然让底下人在长白山动救灾物资?”
“省纪委的第一调查组连夜奔着抚松去了,连老康都亲自挂帅了!”
“老领导,我……我也没想到马成林那个蠢货能把事情办砸!”
刘建军咬牙切齿,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老康那脾气你不知道?石头里都能榨出二两油来!”
“老领导,您在省委常委会上能不能说句话,把这案子转成地方行政违纪?”刘建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只要不往走私和倒卖国家战略物资上定性,我还有机会翻身……”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随后传来一声冰冷的叹息。
“外贸厅的苏处长已经把东西送到了省外经委主要领导的案头,连广交会的特批号都挂上了。”
“你动外贸基地的东西,就是动全省的外汇盘子!自求多福吧!”
“嘟——嘟——嘟——”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冰冷刺耳。
刘建军的手指僵硬地松开,话筒“咔哒”一声砸在座机底座上。
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向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在深褐色的牛皮沙发里。
省轻工局家属大院里静悄悄的,但刘建军知道。
这场看似无声的风暴,已经在省城最高层的办公桌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动了全省的外汇盘子,碰了抗洪救灾的保命物资,这两条死罪绑在一起,任凭是谁也救不了他。
几乎是同一时刻,抚松县公安局的晨光中。
康守信已经带人雷厉风行地完成了第一批口供与物证的封箱手续。
红漆木箱上贴着省纪委白底黑字的封条,浆糊还没完全风干。
王长贵把手里那杆老铜锅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又磕,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轻松。
“康主任,这下子……咱们大队几百口子人,总算是能喘口匀实气了。”
康守信用手帕擦了擦老花镜片,重新架在鼻梁上,转过身来拍了拍王长贵的肩膀。
“王支书,前进大队在这场大灾面前站得稳、立得正,省委领导看在眼里。”
“救灾物资一会儿就由县里的吉普车直接护送回你们大队。”
“孙医生跟着一道走,受灾群众的病,一刻也不能耽搁。”
陈放站在一旁,目光平静,语气却极为笃定。
“康主任,红旗公社那边涉案的人员盘根错节。”
“马成林虽然落网,但代销点和粮管所平时走动的那些关系,恐怕还会借机生事。”
康守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点头。
“小陈同志看得透彻,拔烂树不能只砍树干,连带着底下的烂泥都得翻出来见见光。”
“纪检二组已经在红旗公社查封账目,邢局长也派了干警进驻供销社,谁伸手,就剁谁的手。”
县公安局院子里,两辆偏三轮摩托车正突突地怠速运转,排气管冒出淡淡的青烟。
孙医生怀里紧紧抱着装有青霉素和复方磺胺嘧啶片的硬纸箱,小心翼翼地坐进了吉普车后座。
“陈知青,王支书,上车吧,咱们回村救人!”
王长贵大步跨上副驾驶座,陈放与韩老蔫则利落地翻身上了跟在后面的偏三轮摩托车斗。
伴随着马达的轰鸣声,车队碾过县城泥泞的石渣路,迎着初升的红日,向着长白山脚下的前进大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