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隔壁审讯室里。
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赵国栋也是鼻涕一把泪一把。
“张股长,我真冤啊!”
“马成林是我大舅子,我就是个跑腿的!”
赵国栋两只手铐磕在桌沿上,声音带着哭腔。
“他让我去大队挑刺,说王长贵抢收青苞米是违反生产纪律,我才借着由头下去的。”
“偷熊胆、扣药的事,他是半个字都没透给我啊,我最多就是犯了官僚主义的错误啊!”
负责记录的小干警冷笑一声。
“赵副主任,你昨晚连夜派人去公社报信,你还敢说不知情?”
赵国栋闻言,脸色惨白如纸,一头栽在铁桌上,彻底没了动静。
而在第三间偏房内,老吴头老老实实地蹲在墙角,抱着脑袋。
“长官,我都招,马主任原话就是‘刘副局在省里通着天,只要前进大队倒了,黑市的买卖还是咱们说了算’。”
“我就是个杀猪的,贪那八十块钱和二十斤全国粮票,我该死,我认罪!”
后半夜两点半,抚松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张建民将厚厚一沓签字画押的供词、暗账本以及现场起获的物证清单摆在局长邢铁的办公桌上。
陈放和王长贵坐在长条木椅上,韩老蔫靠着门框,正默默抽着旱烟袋。
邢铁翻阅着材料,眉头越拧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重重敲击。
“省轻工局副局长刘建军……这案子,已经不是咱们抚松县能兜得住的了。”
邢铁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陈放。
“小陈同志,你立了大功,但也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啊。”
陈放神色从容,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
“邢局长,马蜂窝不是我们捅的,是他们自己筑在老百姓头顶上的。”
“抢救灾药、盗国家外贸物资、勾结黑市倒卖山货,哪一条放现在都是枪毙的大罪。”
“我们前进大队老少爷们只认一条理,保家卫国,按政策办事。”
王长贵在一旁磕了磕烟袋锅,沉声道。
“邢局长,陈放说得在理。”
“这帮蛀虫要是留在后头,咱们前进大队今后连山都没法巡,三天两头有人放冷箭。”
邢铁重重点头,站起身扣好警服风纪扣。
“我立刻起电话向省公安厅汇报,同时抄报省纪委!”
“涉及到省级机关副职领导,必须请省纪委火速派专案组下来接手卷宗!”
“张建民!”
“到!”张建民“啪”地立正。
“把马成林、赵国栋、老吴头三人分开关押。”邢铁吩咐道。
“二十四小时双人值班,绝不能让他们串供或者寻短见!”
“是!”张建民应道。
后半夜的长风卷着凉气,顺着公安局二楼走廊的门缝呼呼往里灌。
邢铁刚把省公安厅的长途电话挂断,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还在盯着桌上的账本。
“邢局长,省城那边咋说?”
王长贵把抽完的烟袋锅在鞋后跟上轻轻磕了磕,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省厅领导震怒,直接给省纪委常委通了气。”
邢铁端起茶缸抿了一大口发苦的浓茶。
“这事儿捂不住,也不可能捂。”
“省里的车天不亮就下高速口,直奔咱们抚松。”
“省轻工局那位刘副局长在春城经营多年。”陈放神色平静地开口了。
“省里一旦有动作,风声怕是比车轮子跑得还快。”
邢铁抬眼看了看陈放,粗粝的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小陈同志说得在理,所以我刚才在电话里向厅领导立了军令状。”
“县局的扣押手续和初步供词连夜封进铁保险柜,任何人不得调阅。”
话音刚落,走廊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跑步声。
值班干警推门进来,神情激动地打了个敬礼。
“报告局长!省纪委的同志到了!”
“一辆黑色伏尔加,刚进咱们县局大门!”
屋里几个人全都站起了身。
邢铁一把抓起桌上的大盖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迎了出去。
陈放和王长贵、韩老蔫跟在后头。
灰砖小楼门前,那台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还没熄火。
车顶落了一层湿漉漉的晨露,排气管突突喷着白烟。
车门打开,三个穿着整齐灰色中山装的干部利索地下了车。
为首的老者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硬朗,胸前别着一枚褪了色的红旗徽章。
“是邢铁同志吧?”
老者主动伸出右手,掌心干燥有力。
“我是省纪委第一纪检室的康守信,接到专报连夜赶过来的。”
“康主任!一路辛苦了!”
邢铁“啪”地立正敬礼,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人犯全部就地羁押,物证口供都在二楼!”
康守信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身形清瘦的陈放身上。
“这位小同志,就是前进大队那位特聘巡视员陈放吧?”
“苏处长可没少夸你。”
“康主任过奖了。”陈放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一行人快步登上二楼会议室,长条木桌上立刻点亮了三盏大号马灯,橘黄色的光晕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
康守信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身后的两名年轻干事已经动作麻利地打开黑色公文包,取出专用红头登记夹。
“小刑,把案卷、暗账本和涉案物证全部移交。”
康守信戴上一副老花镜,语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张建民连忙将用白麻布包裹的金丝铜胆、从公社代销点搜出的应急防疫药品清单,以及马成林手写的黑皮本一一呈上。
康守信翻开黑皮本,随着目光在“刘副局”、“八百五十元整”、“废粉厂交割”等字样上一行行扫过,脸色逐渐变得冰冷。
“啪!”
康守信干枯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好一个刘建军!好一个省局副局长!”
“老百姓在水深火热里抢粮救灾,孩子发高烧连一片土霉素都吃不上,他们居然把救灾物资当成了填补亏空的筹码!”
身后的年轻干事连忙递过钢笔。
“康主任,省轻工局那边怎么处理?”
“通知留在春城的二组同志,持正式公函,天一亮就进驻省轻工局,向刘建军当面送达协助调查通知书!”康守信斩钉截铁地下令。
“冻结刘建军在省轻工局物资处的一切审批权,涉案财务账目即刻查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