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山林间的白雾还没散尽,马栓子就已经推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准时等在了向阳坡大院门口。
陈放拉开大门走出来,把那个封好的牛皮纸袋递进马栓子怀里。
“栓子,贴身放好,去抚松县城土产收购站,亲手交给孙茂林站长。”
“告诉孙站长,务必在今天上午九点前,把里面的东西传到省纪委康守信主任案头。”
马栓子把牛皮纸袋塞进内衣最里层的兜里,隔着粗布褂子用力拍了拍,眼神坚定。
“陈哥,你放心,只要人还在,信就丢不了!”
马栓子脚蹬子猛踩几下,二八大杠顺着下山道冲进晨雾里,眨眼就没了踪影。
上午八点半,抚松县城土产收购站后院。
孙茂林看完陈放的亲笔信,气得把茶缸子顿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卡救灾粮,断秋播柴油,这帮家伙连老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
孙茂林不敢有半点耽搁,亲自摇通了直达长春省外贸厅的加密专线电报机。
上午九点半,省城长春,省纪委专案组办公室。
康守信手里捏着刚刚译出来的加急电报长卷,以及孙茂林通过专线传真过来的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村民手印影印件。
“好一个孙大权,好一个县革委会生产指挥部!”
“老拐子昨天刚进省城,他们下午就敢去前进大队断粮断油!”
康守信猛地站起身,抓起军绿色的干部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备车!去省委一号楼,我要见向书记!”
半个钟头后,省委常委会小会议室里传出震怒的拍桌声。
省委当即下达红头督办令,由省纪委、省农委、省公安厅组成联合清查组。
当天下午出发,直接进驻抚松县革委会,对李国强、孙大权等人实行停职隔离审查!
与此同时,省城东郊,长白山军区司令部大院。
一间挂着作战地图的办公室里,军区副司令员林震正拿着一份军分区保卫处呈交上来的简报。
看到简报上写着“前进大队遭地方人员围堵,陈放及军区特批东方红拖拉机被威胁断供油料”时。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将军,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混账东西!”
林震一巴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笔筒跳了起来。
“陈放同志是我军亲手树起来的标兵,那台东方红是我林震签字批下去的战备奖励物资!”
“什么时候轮到几个地方上的跳梁小丑,去卡我军区典型的脖子了?!”
林震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简报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力透纸背的大字。
“陈放同志是我军特批标兵,前进大队是省级外贸重点单位,任何人不得干扰其正常工作!”
写完,林震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冲着门外吼道。
“警卫员!把作战处吴建国给我叫来!”
……
下午两点,九月上旬的秋阳照在前进大队的打谷场上。
由于被孙大权停了柴油指标,两台鲜红的东方红拖拉机只能熄火停在库房棚子底下。
马金宝蹲在履带旁边,拿着块破抹布一遍遍擦着车头,唉声叹气。
王长贵和老徐会计坐在大队部台阶上抽闷烟,等着县城那边的回音。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高亢的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两辆涂着深绿色军漆、挂着白底红字军区牌照的嘎斯69吉普车,轰鸣着冲进打谷场,一个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了大队部正中央。
车门推开,先跳下来四名身材魁梧、腰挎五四式手枪、胸前挂着五六式冲锋枪的实弹警卫员。
四名战士动作整齐划一,分立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
随后,后座车门打开。
上次来前进大队验过枪的长白山军分区联络员吴建国,身穿笔挺的草绿色四个兜军官服,迈步走了下来。
“吴……吴参谋?!”
王长贵猛地从台阶上站起来,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周围干活的社员们看到这阵仗,一个个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大气都不敢喘。
陈放见状快步迎了上去。
“吴参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吴建国脸上带着严肃的笑意,先对着陈放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随后转过身,面对闻讯围拢过来的全村社员,从随身军用挎包里取出一份盖着长白山军区司令部大红钢印的指令函。
“王支书,陈放同志,还有前进大队的全体社员同志们!”
吴建国声音洪亮,如同洪钟大吕,在打谷场上空回荡。
“我奉长白山军区林震副司令员之命,特来向前进大队宣读军区首长最新批示!”
王长贵赶紧挺直了腰板,老徐会计和王大山等人也跟着立正站好。
吴建国抖开文件,高声念道。
“陈放同志是我军特批标兵,前进大队是省级外贸重点单位,对边防建设与国家创汇做出过突出贡献,任何人、任何部门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其正常工作与农业生产!”
“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自今日起,由我本人率军分区联络组正式进驻前进大队,协同地方做好外贸基地保卫工作!”
“至于你们大队那两台东方红拖拉机所需的柴油……”
吴建国顿了顿,大手一挥,指向村口方向。
“林首长说了,地方上谁敢卡脖子,军区后勤部直接管!”
“后面两辆解放牌军用油罐车已经在半路上了,五吨军用零号柴油,直接入库!”
话音落下,打谷场上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五吨柴油!老天爷啊,军区直接给咱们送油来了!”
马金宝激动得一蹦三尺高,眼泪差点飙出来,拍着东方红的车头直喊祖宗保佑。
王大山把草帽往天上一扔,扯着嗓子大吼。
“听见没有!军区首长给咱们撑腰来了!看他娘的哪个龟孙子还敢来撤野!”
王长贵眼眶通红,抓着吴建国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吴参谋……这……这叫咱们咋感谢林首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