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村口一棵老榆树后面,一辆刚开到村边、正准备进村打探动静的红旗公社吉普车猛地踩了急刹车。
车窗里,孙大权看着打谷场上那两辆挂着军区牌照的吉普车,以及荷枪实弹的警卫员,听着风里传来的“林副司令员批示”,吓得魂飞魄散。
“快!快倒车!回公社!快!”
孙大权脸色惨白,拼命拍打着司机的椅背。
吉普车连掉头都不敢,倒着车狼狈逃窜,一头扎进路边的排水沟里,磕掉了半块保险杠才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前进大队。
打谷场上,欢呼声还在继续。
王长贵招呼着老徐会计和王大山去腾最好的屋子,安排军区同志住下。
吴建国却摆了摆手,让两名警卫员留在院子里警戒,自己则拉着陈放,走到了大队部东侧僻静的墙根下。
周围没人了,吴建国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神色变得格外凝重。
“陈放同志,我今天带着实弹过来,除了给你们送柴油、镇住下面这些牛鬼蛇神,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
陈放眼神微凛,听出了吴建国话里的弦外之音。
“吴参谋,是不是省城那边出变故了?”
吴建国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这脑子,比我们侦察科长还灵光。”
“林首长昨天傍晚去省里开会,听到了一些风声,临出发前特意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私下转告你一句话。”
吴建国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老拐子背后那条大鱼,是省政协退居二线的齐松柏,他的亲侄子齐建国就在临江海关当副处长。”
“现在省纪委的康守信主任正在全力突破,但齐松柏在省城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各个系统。”
“他现在正在省里疯狂活动,想尽一切办法要把侄子齐建国保下来。”
“林首长让你千万提防,狗急了会跳墙,你们在明处,要小心暗箭!”
“吴参谋,首长说的‘暗箭’,具体是指什么?”陈放沉声问道。
吴建国目光扫过远处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脸色严肃到了极点。
“省公安厅昨晚突袭了临江海关和几个边境暗庄。”
“但负责替他们押送军火和走私大货的几个贴身亡命徒,在抓捕前十分钟越境跑了,手里有制式军用枪械。”
“林首长怀疑,临江那边,可能还有漏网之鱼正往抚松方向流窜!”
听完吴建国的话,陈放心里已经对局势有了完整的判断。
省城的博弈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齐家的漏网之鱼有可能摸到前进大队来。
而眼下最关键的,是趁着吴建国带军区警卫员驻守大院、村里防务固若金汤的窗口期,赶紧进山把绝壁上那窝野生紫芝采回来。
只要广交会的压轴备货全部完成,苏处长和康守信在省常委会上就有了最硬的底牌,齐松柏想翻盘也是痴人说梦。
“吴参谋,村里的防务,这几天就拜托您和民兵队了。”
“明天一早,我得和韩大爷得进一趟老林子,把最后一批特级紫芝取回来,赶在广交会封箱前送进省城。”
“你尽管去忙你的正事!”吴建国拍了拍胸脯。
“有我和警卫班的尖子在,再加上你们村刘三汉带出来的民兵,就算来一个排的特务,也让他有来无回!”
当天傍晚,刘三汉带着四名护送的基干民兵,风尘仆仆地从省城赶了回来。
得知军区吴参谋亲自坐镇,还送来了五吨军用柴油。
刘三汉兴奋得顾不上包扎胳膊上的擦伤,当即接管了外围的明暗哨卡。
陈放则回到向阳坡大院,关起门来准备明天进山的诱饵。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铁锅底。
陈放拿出一块早已被松木烟熏得乌黑流油的野猪肉,用剥皮小刀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足足切够了两斤。
接着,他又从墙角的瓦罐里挖出半斤带着野蜂蜜残渣的蜂窝碎块。
老蜂窝渣子在热锅里稍微一烘,立刻散发出一种极其浓郁、甜腻中带着焦香的气味。
院子里的七条大狗闻到这股香味,全都坐不住了。
黑煞蹲在厨房门口,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哼唧声。
连一向高冷的追风也竖起了耳朵,鼻翼不停抽动。
“这不是给你们吃的。”
陈放笑骂了一句,从旁边锅里捞出两根熬透的野猪棒骨,扔给黑煞和磐石堵嘴。
他将两斤熏野猪肉碎和半斤烘热的蜂窝渣充分混合,趁热包进两层透气性极好的粗麻布里,再用麻绳扎紧口子。
这种高油脂、高糖分的混合气味,在长白山秋季的山风里,顺风能飘出三四里地。
对于正在哺乳期、急需补充热量和脂肪的带崽母黑熊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抗拒的顶级诱惑。
第二天,清晨四点半,天色还是墨黑一片。
向阳坡大院的后墙根下,实木挡帘无声翻动。
陈放身穿半旧绿军装,裤腿扎紧裹腿布,肩挎压满十发7.62毫米钢芯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后腰别着五四式手枪,脖子上挂着62式八倍军用望远镜。
韩老蔫背着双筒老洋炮,腰里别着竹刮子、麻绳、透气竹筐和几块用开水蒸透晾干的软白布,早已等在防风林边缘。
“陈小子,东西备齐了?”韩老蔫压低声音问道。
“齐了,走。”
陈放手一挥,追风、雷达、黑煞、磐石、幽灵、踏雪、虎妞七条猎犬立刻分成前哨、两翼和压阵队形,悄无声息地没入漆黑的老林子。
两人七犬在茂密的红松和老柞树林里急行军了一个多钟头。
早晨六点整,晨光刺破林间樟子松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
雷达突然停下脚步,两只大耳朵向前折拢,黑鼻头贴着地面嗅了嗅,转身对着陈放发出两声轻微的鼻音。
陈放打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黑煞、磐石立刻原地卧倒,庞大的身躯藏进半人高的羊齿蕨丛里。
陈放和韩老蔫猫着腰,借着一块风化花岗岩的掩护,缓缓探出半个脑袋。
陈放举起胸前的62式军用望远镜,调整焦距,朝百步外的看去。
八倍高清视野里,左侧那面近乎垂直的十来丈高花岗岩绝壁清晰可见。
绝壁半腰的裂缝间,那棵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红松横伸出来。
树干背阴处,一朵海碗大小、通体呈紫黑色、边缘泛着金黄色泽的主灵芝,正挂着清晨的露珠,旁边还簇拥着三朵巴掌大的副芝。
视线往下移。
绝壁下方约百步远,那头体长近两米、体重超过四百斤的母黑瞎子正卧在一旁。
两只半大的小熊崽在岸边的草地上滚作一团,互相撕咬着玩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