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半。
长春市第一招待所的食堂里飘着一股浓郁的豆浆与油条香气。
陈放端着一只印有红五星的搪瓷缸子，坐在靠窗的方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热豆浆。
吴建国和李刚端着装满白面馒头、小米粥和咸菜疙瘩的铝制餐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李刚一屁股坐下，把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开口说道。
“陈放同志，我刚接到了后勤处的电话！”
“林副司令员特意让人给我带口信，说是军区后勤部已经按照省委向书记的指示，给你们前进大队追加拨付两百斤零号柴油！”
“批条今天上午就下到物资库，等下批军用运输车队往抚松边防哨所送给养的时候，顺道直接给你们送到村口！”
陈放放下搪瓷缸子，眼神猛地一亮。
眼下正是九月下旬，秋收扫尾和秋翻地最吃劲的节骨眼。
村里那两台东方红履带式拖拉机每天在田里连轴转，喝油跟喝水一样，这两百斤柴油无疑是雪中送炭。
“替我多谢林首长和后勤部的首长们。”
陈放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军装左上方的内兜。
昨晚十一点半，省外贸厅苏处长亲自乘车赶到招待所，将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牛皮纸信封交到了他手里。
信封里装着连夜赶印出来的省委表彰红头文件、省财政专项奖励批条，以及省外贸厅按创汇比例特批的返还物资批条。
陈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那封牛皮纸袋贴身放稳，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
吴建国三两口咽下嘴里的白面馒头，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陈放同志，咱们吃完了就去检车。”
“从省城回抚松这几百里山路，还是尽早出发稳妥。”
“好，听吴参谋安排。”陈放点了点头。
上午八点整，招待所大院的铁门缓缓打开。
打头的军用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两辆坐满十名荷枪实弹警卫员的解放牌军卡紧随其后，驶上人民大街，一路向东南方向的长白山疾驰而去。
沿途经过浑江地区的几个联检关卡时，几名地方交通警察站在岗亭边，远远看到白底红字的军牌，便立正敬礼，挥手放行。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车队顺着盘山砂石路驶入抚松县城界内。
当吉普车经过县公安局的铁门前时，一道穿着藏青色警服的高大身影突然快步冲了出来，站在路边用力挥了挥手。
“停车！”
坐在副驾驶的李刚低喝一声，驾驶员踩下刹车，将吉普车停靠在路沿石边。
陈放摇下车窗，只见县公安局局长邢铁正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大步走到车门旁。
“邢局长，你这是一宿没合眼？”陈放推门下车。
“哪睡得着啊！”
邢铁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吉普车里的吴建国和李刚，开门见山地通报情况。
“你从山里抓回来的那个老鼠，还有汽车站生擒的老刀、疤瘌眼，口供和指印今天早上六点已经全部固定完毕。”
“半个钟头前，我已经派武警中队把这三个亡命徒押进县看守所死囚号子里去了。”
“省公安厅周厅长今天凌晨四点亲自打来电话，指示对这三人按特大持枪重刑犯严加看管。”
“二十四小时双岗执勤，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陈放点了点头，这三个人手里不仅有命案和边防丢失的制式枪械，更是指证齐松柏买凶杀人的铁证，确实半点马虎不得。
邢铁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横格信纸，塞进陈放手里。
“这是建民昨天从省城专案组那边捎回来的条子，让我务必交给你。”
陈放展开信纸扫了一眼，条子上写得很简短。
省供销总社质检处副处长马文远在押解回长春的吉普车上心理防线崩溃，还没进纪委大院就已经竹筒倒豆子全部招供。
至于省政协孟庆辉串联的那份地方关卡名单，专案组正在逐一核实抓捕。
陈放将纸条重新叠好，揣进兜里。
“辛苦你和张股长了。”
“等村里秋收忙完，我请你们喝酒。”
“喝酒不急，你先赶紧回村吧。”
邢铁哈哈一笑，后退一步敬了个礼。
陈放重新钻进吉普车，车队再次启动，驶出抚松县城，顺着蜿蜒的砂石公路朝红旗公社方向疾驰。
下午一点半，金黄色的秋阳照耀着长白山麓的田野。
前进大队村口那棵大树下，马栓子正蹲在树根旁啃着半个冷苞米面饼子。
听到远处道上传来熟悉的发动机轰鸣声，马栓子猛地蹿起身，搭着凉棚往西边一看。
只见滚滚黄尘中，一辆军用吉普车带着两辆大解放卡车正破风而来！
“回来了！陈哥和解放军同志回来了！”
马栓子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往怀里一揣，撒开脚丫子就往村里狂奔，破锣般的嗓门震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不到三分钟，当车队缓缓驶入村口，进到打谷场时，大队部那边已经涌出了一大群人。
老支书王长贵披着件半旧的羊皮袄，手里攥着烟袋锅子跑在最前头。
民兵队长刘三汉挎着双管猎枪，韩老蔫和老徐会计也跟着过来。
就连一队队长王大山、二队队长孙有才也丢下手里的农具迎了上来。
吉普车刚一停稳，陈放就推开车门跳下地面。
只是还没等王长贵开口说话，一阵急促的犬吠声便骤然传来！
“汪！”
“嗷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七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眨眼间就冲进了打谷场。
跑在最前头的是毛色青灰的追风，黑煞与磐石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雷达一边跑一边抽动着黑鼻子，围着吉普车的轮胎和陈放的裤腿急速转圈。
幽灵、踏雪和虎妞则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包抄过来，依次在陈放身前归队。
它们纷纷低下大脑袋，用温热的舌头和鼻尖亲昵地蹭着陈放的裤腿和手背。
黑煞更是直接把硕大的狗头塞进陈放怀里，喉咙里发出委屈又欢快的哼唧声。
陈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蹲下身子，挨个揉了揉七条猎犬的脑袋。
同时顺着它们的脖颈、前胸和四肢关节快速摸了一遍。
皮毛顺滑，肌肉紧实，没有新添半点擦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