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头的雷达突然停下脚步，耳朵剧烈地抖动了两下。
转过身朝着陈放压低身子，用前爪轻轻刨了刨一棵横在沟坎边的红松倒木。
陈放立刻端起半自动步枪，大拇指搭在保险上，缓步靠了过去。
红松倒木背阴的一侧，积着一层半干的黒泥。
陈放绕过倒木低头一看，眼神骤然一凝。
只见那片黑泥地上，赫然印着两串截然不同、却同样清晰的熊掌印！
靠东侧的一串掌印极大，五趾分开如蒲扇，爪痕深达两寸半，正是早上在老柞树下留痕的那头大马熊！
而在倒木西侧不到五尺远的泥地上，却交错印着另一串明显小了一号、深约两寸的五趾熊掌印。
不仅如此，在那串中等大小的掌印旁边，还杂乱无章地踩着十几个只有茶碗口大小的小熊掌印！
陈放单膝跪在倒木旁，伸出手指量了量那个中等掌印的宽度。
又捻起泥坑边缘的一撮黑色熊毛，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母熊带崽的脚印！
八月山洪泥石流爆发时，原本盘踞在碎石岗的那头四百多斤母黑瞎子。
因为洞穴被毁，曾带着两只熊崽顺着山脊逃往东面山林。
没想到如今刚入十月，这头护崽的母黑瞎子，竟然也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两只半大熊崽，一头扎进了前进大队后山的防风林！
一山不容二熊，更何况是一头急着囤积冬眠脂肪的大公马熊，和一头带着幼崽、草木皆兵的母黑瞎子！
这两头加起来将近一千斤的庞然大物同时挤进狭窄的防风林。
一旦在林子里撞上火并，随时可能引发一场失控的兽祸！
陈放将捻在指尖的那撮黑熊毛揣进兜里，冲着身侧的追风打了个撤退的手势，压低声音开口。
“天黑了，先撤。”
追风立刻领会，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散在两侧刺槐丛里的幽灵和踏雪迅速收拢回来。
七条大狗交替掩护，借着下风口的山梁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北段防风林。
赶回大队部时，老徐会计刚点亮堂屋桌上的玻璃罩煤油灯。
听完陈放带回来的消息，王长贵手里的旱烟袋锅子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来。
“啥？碎石岗那头带崽的母黑瞎子，也钻进防风林了？”
韩老蔫倒吸了一口凉气，枯瘦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敲了两下。
“这可真是怕啥来啥！”
“公熊争食，母熊护崽。”
“这两头畜生凑到一个林子里，就像两桶火药挨着火星子，早晚得炸！”
陈放接过老徐会计递来的粗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润了润嗓子。
“从脚印的新旧程度看，母熊是今天晌午刚从东面山梁绕进来的。”
“目前在偏西的背阴坡活动，跟大马熊还隔着一道干水沟。”
“今晚让巡夜的民兵把火把点亮些，锣鼓家伙什都备在手边。”
“只要不主动进林子招惹，它们今夜暂时冲不出来。”
“成！”
刘三汉用力拍了拍胸口，瓮声瓮气地应道。
“今晚我亲自带人在村北头的土坯墙根下守上半宿。”
“下半宿让马栓子顶上，绝不让这帮畜生摸进村！”
一夜无话，只有村北头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在寒夜里回荡。
次日清晨，陈放刚在向阳坡大院喂饱七条猎犬，正准备再去防风林外围转一圈，马栓子便气喘吁吁地顺着坡道跑了上来。
“陈哥！支书让你赶紧去大队部一趟！”
马栓子扶着膝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几分嫌恶。
“红旗公社的孙长福来了，还带着前天在村口转悠的那个戴眼镜的陌生干部，这会儿正坐在堂屋里跟支书要账本看呢！”
陈放眉头微挑，将五四式手枪妥帖地掖在军装内兜里。
“走，过去会会他们。”
他吹了声口哨，只带了追风和黑煞两条大狗，锁好老榆木院门，跟着马栓子快步下了向阳坡。
大队部院子里，两辆擦得锃亮的飞鸽牌二八大杠自行车支在树下。
堂屋门敞着，还没进门，就听见孙长福那把刻意端着的官腔传了出来。
“王支书，咱们也是按照上级的指示精神办事嘛！”
“这位是省农委下派到咱们县里摸底的工作组成员，姓周，周干事。”
“你们前进大队八月份遭了那么大的山洪泥石流，省农委的领导心里头惦记着呢。”
“特意派周干事下来了解灾后重建和秋收的实际情况。”
“你们把大队仓库打开，再把这阵子的进出账目拿出来让周干事过过目。”
“这也是为了向省里如实汇报你们的成绩嘛！”
陈放迈步跨过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只见桌旁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穿一身笔挺灰色中山装的干部。
这人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握着一支英雄牌金笔。
面前的软皮笔记本翻开着，脚上一双三接头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追风和黑煞一左一右跟在陈放腿边。
黑煞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吓得孙长福手里的茶缸子猛地晃了一下。
“陈放来了，快坐。”
王长贵吧嗒着旱烟，眼皮都没往孙长福那边抬一下，伸手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孙主任，周干事，不是我们前进大队不配合上级工作。”
“实在是前两天省委常委会刚下了红头文件。”
“明确咱们前进大队是全省唯一的特种林副产品永久试点基地。”
“文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大队的核心仓库和专项账目，一律由省外贸厅直管对接，任何非主管单位不得随意查阅和抽调。”
“这要是不按省委向书记的批示办，回头出了泄密或者物资损毁的责任。”
“孙主任，是你担着，还是周干事替我们担着？”
孙长福老脸一阵青一阵白，干笑两声，转头看向旁边的灰衣干部。
那位周干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连话都没接，只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老徐会计笑呵呵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两本用马兰纸装订的薄册子，轻轻放在周干事手边。
“周干事，核心外贸账目和特种仓库有保密纪律，咱们实在不敢违抗省委的命令。”
“不过咱们大队日常的农业生产日报表，还有刚核算出来的秋收苞米、高粱产量统计表，都在这儿了。”
“您要是了解灾后农业重建，这两本册子上的数字最全乎，您尽管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