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庆宫到景阳宫,要穿过大半个内廷。
这段路朱常洛以前没怎么走过。
他不敢走。
原主的记忆里,每次想去看母妃,都会被内廷太监以各种理由挡回来。
“皇上有口谕,太子不宜频繁走动”
“恭妃娘娘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翊坤宫那边传了话,说太子去景阳宫不合规矩”
借口花样百出,意思就一个:
郑贵妃不让去。
而原来的朱常洛每次都退了。
怕惹事,怕给母亲添麻烦。
再往深了想,还有郑贵妃借题发挥、万历震怒,哪一条他都担不起。
今天不怕了。
朱常洛走在宫道上,身边只带了两个小太监。
王安被他留在慈庆宫盯着。
早朝刚过,各方消息会不断送进来,王安得在家守着,把所有人的反应记下来。
秋风灌入宫墙夹道,阵阵发冷。
景阳宫在内廷东北角,偏僻,阴冷,距离翊坤宫和乾清宫都远得很。
宫殿等级不高,院墙年久失修,有一面外墙的砖缝里长出了枯草。
朱常洛站在景阳宫门口,看着那扇漆面斑驳的宫门。
门槛很矮。
但原主都没跨过几次。
守门的老嬷嬷看见太子,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扑通跪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起来。”
朱常洛声音平静,
“母妃在里面?”
“在、在……娘娘在里屋…”
老嬷嬷爬起来,慌忙推开门。
院子很小。
地砖缝里全是青苔,看得出平时没人打扫。
正殿的门帘是旧布做的,颜色洗得看不出本色。
朱常洛迈过门槛。
里屋昏暗。
破窗糊纸,光线浑浊。
一个女人坐在榻边,背对着门口。
身形很瘦,脊背微驼,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素簪随意绾着。
身上的衣裳是暗青色的旧料子,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来。
朱常洛看见了她的眼睛。
浑浊。
那双眼睛已经看不大清东西了。
她眯着眼辨认来人的轮廓,整个人绷着,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防备——被冷落太久的人都这样。
“谁?”
朱常洛喉咙堵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里,历史书上那行记载,
“恭妃王氏,久居景阳宫,不得见帝,目几盲”,
十几个字,轻飘飘的。
现在站在这个女人面前,十几个字落了地。
一副瘦到脱相的身体,
一双快要失明的眼睛。
“母妃。”
朱常洛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
“儿臣来看望您了。”
王恭妃身体一抖。
她伸出手,摸索着去够朱常洛的脸。
手指冰凉,骨节粗大,碰到朱常洛面颊的时候一直在抖。
“常洛?洛儿……”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气都不大够用,
“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
王恭妃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哭的没有出声。
在这座冷宫里待了十几年,她早就学会了无声的哭。
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
王恭妃一边哭一边推他,手上却攥着他的袖子不松开,
“翊坤宫的人要是知道了……会告状的……你父皇会不高兴的……”
朱常洛没动。
他让母亲的手攥着自己的袖子。
原主的记忆翻上来,这个女人每次见到儿子都是这套话。
“你不该来”
“会惹麻烦”
“你父皇会不高兴”。
她把恐惧全变成了劝退,生怕儿子因为来看她而受牵连。
一个母亲不敢让儿子来看自己。
朱常洛伸手,把王恭妃攥着袖子的那只手轻轻握住。
“母妃,儿臣今天是光明正大来的。”
王恭妃愣住了。
“儿臣以后会经常来。谁也拦不住。”
朱常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王恭妃不知道今天早朝发生了什么。
她儿子穿着补丁朝服跪在金殿上、用一场苦肉计把万历架上道德高台,百官心里对太子的分量已经彻底不同了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被关了十几年的女人。
能感知到的全部世界,就是这间冷屋子,和偶尔传进来的只言片语。
朱常洛没有解释。
他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老嬷。
“母妃的眼睛,多久了?”
老嬷噗通跪下:
“回殿下,娘娘的眼睛三年前就开始不好了……一直哭,又没有药……去年开始看不清人脸。奴婢给娘娘求过太医院,太医院说没有皇上的口谕…”
“太医院。”
朱常洛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他从袖中掏出那份东宫用度明细,摊开看了一眼。
最后一行写着:东宫医药银,岁拨十二两。
十二两。
别说给恭妃看眼疾,连买几副像样的补药都不够。
朱常洛把明细折好,重新揣回袖中。
太医院不肯来,是因为没有万历的口谕。
但万历今天早朝上亲口说了“让内廷酌情调拨”。
这是敷衍太子的场面话。
但朱常洛打算把场面话用起来。
“内廷酌情调拨”,酌什么情?
太子的母亲眼睛快瞎了,这算不算情?
太医院隶属内廷,由内廷直接管辖。
太子以“内廷调拨”为由,要求太医院派人来景阳宫看诊,走的是万历自己开的口子。
皇帝拒绝,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皇帝答应,那就是第一道口子被撕开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朱常洛不急。
他蹲在母亲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是慈庆宫厨房仅剩的几块糕点,粗粮做的。
“母妃先吃点东西。”
王恭妃接过糕点,手还在抖。
她摸索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也吃。”
她把剩下的往朱常洛手里塞,
“你太瘦了……我摸着你的脸就知道你瘦了…”
朱常洛没接。
他在景阳宫待了半个时辰。
离开时,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对老嬷说:
“三天之内,太医院会有人来给母妃看诊。如果没来,你来慈庆宫找我。”
老嬷嬷连磕头。
朱常洛走出景阳宫,站在宫道上吸了一口凉气。
秋风很冷。
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些。
接着他收了收神色,恢复了平时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回慈庆宫的路上,一个小太监从侧道快步跑过来。
“殿下,王公让奴婢来报,翊坤宫那边炸了。”
朱常洛脚步不停。
“郑贵妃听说了早朝的事,摔了一整套茶具。据说骂了半个时辰,说太子居心叵测,沽名钓誉。”
朱常洛问:
“然后呢?”
“然郑贵妃派人去了乾清宫。找皇上。”
朱常洛点了点头。
这一步他料到了。
郑贵妃一定会去找万历哭诉。
她的逻辑很简单——
太子今天当众给皇帝难堪,皇帝必须惩罚太子,否则以后谁都敢效仿。
但万历不会罚。
因为太子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孝顺和友爱。
万历要是因为儿子太孝顺而罚他,满朝文武不会答应。
所以郑贵妃的哭诉只会达到一个效果——让万历更烦。
万历烦了会怎样?
会更不想管事。
会把关于太子的一切都推给内廷自己处理。
而内廷自己处理,恰好就是朱常洛想要的空间。
皇帝越懒,太子能做的事就越多。
朱常洛走进慈庆宫,王安迎上来。
“殿下,还有一个消息。”
“说。”
“派去的内官监视了一会,孙承宗下午去了翰林院的藏书阁,调阅了东宫近三十年的起居注档案。他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
朱常洛的脚步顿了一下。
起居注。
那是记录皇帝和太子日常言行的原始档案。
孙承宗去翻这个东西,说明他在做功课。
他在研究太子。
一个翰林用研究史料的方式去研究一个活着的太子。
孙承宗已经把朱常洛当成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朱常洛收回脚步,坐了下来。
“不要打扰他。让他自己看。他看得越多,就越会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王安问。朱常洛坐下来。
“大明亏欠东宫这笔账,该有人替太子算一算。”
放下碗的时候,远处翊坤宫方向隐隐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郑贵妃还在砸东西。
朱常洛听着那隐约的脆响,没什么表情。
砸吧。
砸完了你就会发现,你已经不是在跟一个窝囊太子过招了。